麻将馆里，军师靠着门框，眼镜滑到鼻尖，没推回去。强哥从后间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往桌上一扔。钥匙砸在收据上，哗啦响。
“清洁费。”军师开口，声音干了，“就是清洁费。城寨垃圾多，街坊会组织人打扫，收点辛苦钱。”
林渡没说话。他把收据翻过来，背面朝上，推到军师面前。莫字暗记对着他。军师低头看，眼镜片反着光。那个方框里一个莫字，最后一笔往下拖，拖出一个小尾巴。
“你画的。”林渡说，“你表哥盖章，你画暗记。这张收据，编号从街坊会领的。街坊会管账的是你，发编号的是你，画暗记的也是你。清洁费？”
军师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强哥骂了一声，粗话，拍桌。茶壶跳起来，盖子歪了。他指着军师鼻子：“吃里扒外！我让你管账，你拿我的名义收保护费？收了多少？”
“莫叔说……”军师嘴唇哆嗦，“莫叔说城寨要拆了，能捞就捞。红区三个月清空，小店街在红区边上，拆之前捞一笔。他让我以社团名义收，收完三七分，我三他七。”
强哥又骂了一声，比刚才更粗。他抄起桌上的茶杯要砸，林渡伸手拦住了。杯子停在半空，茶水晃出来，洒在桌上。
“砸他没用。”林渡说，“他收了钱，画了暗记，账在他手里。你砸了他，账本还是那本。”
强哥把杯子放下。军师缩在门框边上，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麻将馆里安静下来，隔壁桌的椅子还没收，牌散在桌上，像一摊没算完的账。
“保护费改成保险。”林渡说。
强哥抬头看他。
“小店街每家店，每月交一百。社团出收据，盖章，写清楚保费。保什么？保不被砸。谁砸的，社团赔。钱不走街坊会，不走军师，不走莫叔。单独开一个户，钱放里面。”
强哥皱眉：“一百？一个月才收几千，够干什么？”
“够修玻璃。”林渡说，“陈叔的汽水瓶砸了，修了多少钱？三百。小店街十七家铺子，每家一百，一千七。一个月修三次玻璃都够。剩下的攒着，年底结算，退给交钱的铺子。”
强哥不肯。他坐回椅子里，手指敲桌。敲了三下，停住。“钱归谁管？”
“归小店街自己管。选一个人记账，每月公开。”林渡把收据收拢，叠好，“社团只收据上盖章，证明这笔钱是保险，不是保护费。你手下那五个人，阿昆、阿标、阿荣，让他们去收。收完交到小店街，不经你手。”
强哥的脸色沉下来。他盯着林渡，手指还在敲桌，一下比一下重。“你让我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
“你吃的不是肉。”林渡把收据举起来，“是证据。莫字暗记，外运0317，编号连号。陈叔那张已经报警了，海关带走了阿炮。这叠收据送进去，你猜谁坐牢？”
强哥的手停了。他看着那叠收据，又看林渡。军师在旁边小声说：“强哥，那些收据……都有编号，查起来能查到街坊会……”
“闭嘴。”强哥说。军师把话咽回去。
沉默了很久。麻将馆外头有人路过，脚步声远了。强哥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一支笔，拍在桌上。他写了几行字，签上名，把纸推给林渡。
“保险。”他说，“户头开在小店街。陈叔记账。”
林渡接过来看。纸上写着：城寨社团保险，小店街商户自愿参加，每月一百，社团盖章，钱归商户共管。他看完，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收据留在桌上，推给强哥。
“这些你留着。”林渡说，“以后收据按新格式开，别画莫字了。”
强哥把收据收起来，塞进抽屉。他锁上，钥匙转了两圈。然后他抬头看林渡，目光沉沉的。“你到底帮谁？”
林渡站起来，把外套搭上胳膊。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强哥一眼。军师还缩在门框边，眼镜终于推上去了，露出一双熬红的眼。
“帮账。”林渡说。
他走出麻将馆。巷子里，阿七蹲在墙根等他，球鞋的洞用胶布贴上了。林渡把那张签了字的纸递给他：“拿回去给阿珍。明天去小店街，找陈叔，把保险的事说了。”
阿七接过去，折好放进口袋，跑回茶餐厅。林渡往相反方向走。巷子尽头是街坊会，铁皮门关着，灯没亮。他看了一眼，转身拐进另一条巷。
麻将馆里，强哥坐在原处，没动。军师走过来，想说什么。强哥抬手，让他闭嘴。他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盛哥。林渡把手伸进社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何家盛的声音传过来，平静得没有起伏：“让他伸。伸得越长，砍的时候越疼。”
强哥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抽屉里那叠收据压着锁扣，锁扣上还挂着军师画的莫字暗记。他看了一眼，把钥匙拔出来，扔进茶壶里。钥匙沉下去，茶水漫上来，淹了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