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林渡从茶餐厅出来。他没往小店街方向走，也没去街坊会，而是拐进茶餐厅旁边第一条横巷。巷口有两个人在抽烟，穿着黑衫，靠在墙上。看见林渡出来，他们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远远跟上去。
林渡走得不快。巷子窄，头顶全是晾衣竹竿，滴水。他走了十几步，左拐。两个黑衫跟到拐角，探头看，人还在。又跟。再走二十步，林渡右拐。黑衫跟到拐角，林渡已经穿过一条更窄的缝，钻进了对面的巷子。缝里堆着纸箱和旧轮胎，一个人侧身过都费劲。
“哪边？”瘦高个问。
矮个子往左看，又往右看。左边是死胡同，堆满了废铁。右边巷子深，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右边。”矮个子说。
两个人往右跑。跑了几步，巷子分岔，一条往上走，一条往下走。他们停下来，喘着气。头顶有人晾被单，湿的，水滴滴答答落在他们肩膀上。
“左边还是右边？”
“刚才他左拐右拐的，我记不清了。”
暗处传来一个声音。“左转是死路。”
两个黑衫同时转头。声音从左边的岔口传出来，很近，但看不见人。瘦高个往左迈了一步，矮个子拉住他：“他说左转是死路！”
两个人慌忙转身往右跑。跑得太急，没看清头顶。晾衣绳横在巷子中间，上面搭着一条湿床单。瘦高个一头撞上去，床单裹下来，蒙住了他的脸。矮个子跟在后面，撞上瘦高个的后背，两个人绞成一团，倒在湿床单里。床单裹着他们，像包了两条鱼。等他们扯开床单爬起来，巷子里已经没有脚步声了。
林渡从左边岔口走出来。左边不是死路。他穿过两条横巷，绕回茶餐厅后门。阿珍正在后厨洗菜，听见后门响，回头看见他。
“去哪了？”阿珍问。
“散步。”林渡从后厨绕到前厅，坐回卡座。桌上放着一杯新泡的冻柠茶，少甜。阿珍跟出来，手里还拿着菜叶。
“散步散到后门？”
“后门近。”林渡翻开报纸。今天头版还是新楼封顶，照片换了，从水泥壳子换成了内部装修。他看了两行，翻过去。
阿珍把菜叶扔进垃圾桶，走到卡座旁边坐下。“有人跟踪你？”
“两个。强哥的人。黑衫，左边那个穿白球鞋，鞋底磨平了，走路拖地。右边那个穿黑布鞋，走路外八字。”
“甩掉了？”
“城寨的巷子我走了七年。”林渡翻过报纸，“哪条通哪条，哪条有晾衣绳，哪条堆了废铁，哪条下面有暗渠，我闭着眼都能走。他们跟着我，就像跟着一本账走。左拐右拐，账翻到哪页，他们跟到哪页。”
阿珍沉默了一会儿。后厨水龙头没关紧，滴水声一下一下。她站起来去关水，回来的时候，林渡已经把报纸折好了。
“强哥为什么跟踪你？”阿珍问。
“保险的事，他签了，但不服。”林渡把报纸放在桌上，“他打电话给盛哥，盛哥让他派人跟着我。看我把收据送哪，看我跟谁见面，看我下一步动哪条线。”
“那你还出去让他们跟？”
林渡拿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让他们跟。跟丢了，回去报给强哥。强哥报给盛哥。盛哥就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城寨的巷子，我比他们熟。这里是我的地方。”
巷子另一头，两个黑衫绕了一个小时才从迷宫出来。瘦高个头上还挂着湿床单的边角，矮个子的黑布鞋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他们蹲在巷口，喘了半天。瘦高个摸出手机，拨通强哥的号码。
“强哥，跟不了。”瘦高个声音干了，“他在巷子里转，一转就没了。我们绕了一个小时才出来。他认识每条巷，每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强哥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刀：“他说左转是死路，你们就右转？”
瘦高个愣住：“是……他说左转是死路。”
“他耍你们。”强哥说，“城寨里哪有什么死路。他说什么，你们就反着来？他要你们左转，你们就左转。他要你们右转，你们就右转。他站在暗处看着你们转。你们跟了他七年，连他影子都没摸到。”
电话挂了。瘦高个拿着手机，蹲在巷口，光脚踩在水泥地上。矮个子看着他，没说话。远处茶餐厅的灯牌亮起来，暖黄的，照在巷口招牌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
茶餐厅里面，林渡重新翻开报纸。讣告栏空着，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看了两秒，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阿珍端着茶壶过来续水，看见他划报纸，没问。后厨墙上，小满用粉笔写的“结账”两个字还在。阿七今天擦墙的时候，特意绕开了那一块。
茶餐厅外，城寨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巷子密密麻麻，像账本上的一行行数字，横横竖竖，数不清。林渡坐在这张数字网的正中间，靠窗第二张卡座，冻柠茶放在手边，报纸摊在面前。招牌在外面亮着，他在里面坐着。谁来找他，都得先进这个迷宫。而他，知道每一条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