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茶餐厅刚忙完午市。阿珍在擦桌子,林渡翻报纸。门被撞开,陈叔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大红纸,嘴唇哆嗦着,眼眶通红。他跑到林渡桌前,把红纸拍在桌上,手抖得纸角哗哗响。
“林先生!”陈叔声音劈了,“我女儿考上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林渡低头看。红纸上印着“录取通知书”五个金字,下面一行小字:陈小敏同学,经审核,录取为我校中文系本科生。落款是城寨外面那所大学,全港排名前五。陈叔的女儿,小敏,今年十八岁,在城寨学校年年考第一。
“考上了。”陈叔重复了一遍,眼泪掉下来,砸在通知书上,“可我没钱!学费一年两万,住宿费一万,书本费另算。我杂货铺一个月挣不到两千。我把铺子卖了都不够!”
他说着要跪。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沉。林渡伸手扶住他胳膊,用力往上提。陈叔的胳膊细,骨头硌手。
“回去看店。”林渡说。
“林先生——”
“回去。”林渡把他往门口推了一步,“明天再来。”
陈叔站在门口,攥着通知书,看看林渡,又看看阿珍。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拉了把椅子让他坐下,倒了杯温水。陈叔喝了两口,手还在抖。阿珍拍拍他肩膀,小声说:“听渡哥的,先回去。明天来。”
陈叔走了。茶餐厅安静下来,只剩冰箱嗡嗡响。阿珍回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找零钱,准备去街口买酱油。抽屉里零钱没多少,但角落里有一叠东西,用报纸包着,方方正正,压在最底下。她以前翻抽屉拿药费单的时候见过,但没动过。今天她拿起来,发现很沉。
她把报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叠钞票,面额一千,码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数了数,三万。钞票不新,边角有折痕,但都是真钞。报纸包钞票的那张报纸,已经泛黄,日期是七年前。阿珍翻到报纸背面,广告栏最下面有一行字。
她拿起报纸走到卡座前,放在林渡面前。“这钱哪来的?”
林渡看了一眼报纸包,又看了一眼钞票。他没动。“账上剩的。”
“什么账?”
“七年前剩的。”林渡翻过报纸,目光落在广告栏那行铅笔字上。霍老大的字还在,章在,人在,账在。他把报纸折好,放进口袋。“我哥出事之后,账上还剩一点钱。不多,三万。一直压在抽屉里。”
阿珍看着他。“你存了七年?”
“没动过。”林渡端起冻柠茶,“今天该动了。”
第二天早上,陈叔的杂货铺刚开门,邮差送来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只写着陈小敏收。陈叔拆开,里面是三叠钞票,用橡皮筋扎着,三万。钞票下面压着一张白纸,写了两个字:学费。
陈叔攥着钱,跑出店门追邮差。“谁给的?谁送来的?”
邮差回头,指了指茶餐厅方向。“茶餐厅后生。早上七点,他等在邮局门口,把信封交给邮差,让我送过来。”
陈叔站在街心,手里攥着三万块钱,眼泪又掉下来。他往茶餐厅跑。跑到门口,看见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面前,冻柠茶还没上。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
陈叔冲进来,把钱往桌上一放。“林先生!这钱——”
“收好。”林渡翻过报纸,“给你女儿交学费。”
“可这是你的——”
“不是我的。”林渡翻了一页。
陈叔站在那里,嘴张着。阿珍走过来,把钱收好,重新装进信封,塞回陈叔手里。“渡哥让你收着。”她小声说,“回去给小敏买两件新衣服。上大学,不能穿破的。”
陈叔走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渡一眼。林渡已经翻开报纸的广告栏,目光停在那行铅笔字下面。阿珍回到柜台后面,拿起那张包钞票的旧报纸。报纸背面,广告栏最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旁边,有一行她之前没注意到的字。钢笔写的,蓝黑墨水,笔迹工整,收尾有个小钩。
她凑近看。那一行字是:林川,七月初三。
阿珍的手停住。她把报纸翻到正面,日期是七年前的六月底。七月初三,是报纸发行后的第三天。林川。七年前,茶餐厅的老板。林渡的哥哥。她第一次看见这个名字写下来。之前只听林渡说过一次,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远的人。
她拿着报纸走到卡座前。林渡还在看报。她把报纸放在桌上,指着那行钢笔字。“林川。”
林渡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落在那一行字上。他看了很久。冻柠茶端上来了,阿珍忘了是谁点的,放在桌上,冰块慢慢化。茶餐厅里安静,外面巷子里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过水洼。
“我哥的字。”林渡说。
“为什么写在报纸上?”
“七年前,他把这张报纸包了三万块钱,放在抽屉里。”林渡把报纸折好,放回抽屉,压在当票和船票下面,“他说,这三万是茶餐厅的底。不到最后,不能动。”
阿珍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抽屉关上。药费单、地图、船票、当票、金链扣、旧报纸、工资单照片、三万块钱的旧报纸,全在里面。一层摞一层,像七年的时间叠在一起。她忽然想起林渡第一天来茶餐厅的样子。旧皮箱,一个人,一杯冻柠茶,一份报纸。七年,他就坐在这张卡座里,看着城寨的人来来去去,账一本一本记。每一笔都记着,每一笔都等一个日子。
“渡哥。”阿珍说,“学费给了陈叔,你的钱没了。”
林渡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账在”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钱没了,账还在。”他说,“陈叔的账平了。我的账,还没完。”
他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冰块化了。后厨墙上,小满写的“结账”两个字还留着。粉笔灰掉了一些,但字还在。阿七今天擦墙的时候,又绕开了那一块。茶餐厅外面,招牌亮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在左上角,像一枚没盖完的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