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大亮,春日朝阳温柔和煦,驱散了夜里的微凉。
青山村苏醒了,家家户户开门扫院、生火做饭、下地春耕,田垄间再度恢复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眼下正值仲春春耕关键期,育秧、锄草、追肥、保墒样样耽误不得,村委会按照惯例,召集村里各户户主、种田能手,在村部外的空地上开一场简短的春耕议事会。
一来统一安排近期田间管护、水渠分流、集体整地的事宜,二来顺带解决村里近期积攒的细碎矛盾,遵循八十年代基层“小事不出村、矛盾就地解”的处置规矩。
吃过早饭,王招娣安顿好手头活计,带着狗蛋一同前往。
林氏姐妹要留守小院、管护河滩菜地稻田地、整理待交付的竹编货件,便没有一同前去。
经过连日风波,几人早已养成默契,无论何事,院里必定留人看着,不留看护空档。
四岁的狗蛋今日格外乖巧懂事,换上干净的小布褂,乖乖牵着娘亲的手指,小步跟在身侧,不吵不闹、不乱张望。只是路过村口人群扎堆的地方时,小手会下意识微微收紧,小小的身子轻轻贴近王招娣,藏不住心底的戒备。
不多时,村部门口的空地上便聚满了村民。
各户主三三两两站在一起,闲谈春耕活计、唠着家常琐事,气氛算不上严肃,却也算规整。周书记拿着一本春耕登记台账,站在石碾盘上,马上开口安排农事工作。
人群外围,刘婶、李根生等一众正直乡邻早已到场,李大田作为家里主要劳力也站在旁边,一副常见的木讷样子,赵老妮也站在人群中,穿着一身素净布衣,低眉顺眼,看着格外安分,眼底却藏着暗暗的算计。
就在周书记准备开口部署春耕工作时,人群里站出两名李氏宗族的老人。
正是此前登门小院、替赵老妮说情的两位长辈。
两人往前一步,当着全村乡邻的面,朗声开口,直接绕开春耕正事,再度提起了祖孙探视的旧事。
“书记啊,春耕农事要紧,村里和睦更要紧!”
“今日趁着全村户主都在,我们便当众再说一句公道话!赵家婶子年老体衰,日夜思念亲孙,隔代亲情血脉难断,是天底下最朴素的情理!”
其中一位白发老者语气恳切,句句打着乡风伦理的旗号,当众施压。
“以前约定公开探视、旁人见证,规矩我们都认。可一去探视就层层设防、句句戒备,孩子怯生生不敢近身,祖孙相见如同陌生人,实在太过寒人心!”
“依我们看,不必处处拘着规矩,应当适当放宽条件,允许老人私下短暂探望、单独相处,好好亲近亲近,慢慢修复祖孙情分,免得往后村里一直闹闲话、存隔阂!”
这番话字字冠冕堂皇,借着全村议事的公开场合,拿孝道人情、乡风和睦做由头,明晃晃逼迫王招娣退让妥协,意图打破之前定下的安全底线,重新争取私下接触孩子的机会。
话音落下,场上瞬间响起一片细碎的议论声。
不少守旧派村民本就被赵老妮连日的哭诉蒙蔽,此刻听族老当众站台,越发觉得王招娣太过苛刻、不近人情。
“是啊,哪能一辈子防着长辈!”
“适当松松规矩,让老人孩子好好亲近,事情也就了结了。”
“都是一家人,闹得这般生分,终究不好看!”
流言裹挟着老旧观念,再度笼罩全场。
周书记眉头微蹙,待众人议论稍歇,当即站出来,严守政策与调解底线,不偏不倚当众重申规矩。
“各位长辈、各位乡邻,道理情理我们要讲,规矩章法更要守!”
“此前河滩抢崽的事,村部有笔录、派出所有备案、司法所有调解文书,不是凭空捏造的矛盾。”
“我方才再三强调,探视可以、亲近可以,公开透明、有人第三方在场,随时可以见孩子。但私下单独接触、无人监管相处,绝对不行!”
“前面有过激滋事行为在先,留下了治安隐患,不能凭着一句老旧人情,就无视孩子的人身安全,更不能推翻镇上司法调解结果。想要探望,依规而行,没有例外!”
周书记的话清晰有力,贴合八十年代基层纠纷处置原则,守住了法理与安全底线,直接驳回了族老放宽限制的诉求。
可李氏两位族老依旧不肯罢休,站在原地不停辩驳,句句揪着“祖孙亲情、乡风孝道”不放。
“书记,你讲的是规矩,我们懂!可人情大于死规矩嘛!”
“孩子是李家血脉,认祖归宗、亲近祖辈是本分,这般硬生生阻隔,不合天理人情!”
双方一来一回,僵持不下。
场上村民迅速分化,各持说辞、各站一边。有人认可周书记的规矩章法、体谅王招娣护崽的难处;有人固守宗族旧理、同情赵老妮的“思孙之苦”。
嘈杂的争论声遍布全场,新旧观念、法理与人情、规矩与旧俗,纠缠对峙,谁也无法说服谁。
人们都沉浸在成年人的道理拉扯、口舌纷争之中。
没人留意,人群最边缘,四岁的狗蛋正安安静静站在王招娣的脚边。
小小的他,仰着小脸,澄澈的眼眸静静看着争吵不休的大人,听着有些人一遍遍地说着让他亲近奶奶、让娘亲放宽规矩、妥协退让的话语。
孩童纯粹的心底,积攒一夜的心事、压抑多日的委屈,终于再也藏不住了。
场上大人僵持辩论、各执一词,没人能解开这场话语死局。
唯独这个小小的四岁孩童,揣着最真、最净、最无虚假的心里话,即将开口,震碎全场所有的虚伪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