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港运输办公室在码头三楼,窗户正对着三号泊位。强哥推门进去的时候,何家盛正站在窗前,手里转着一条金链。镀金那条,领口有绿痕的那条。他听见门响,没回头。
强哥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桌面玻璃裂了一条缝,七年前就裂了,没人换。“林渡收买小店街。”强哥声音粗,喘着气,“保险单签了,十七家铺子全交了一百块。陈叔记账,阿七跑腿,钱不进社团,不经我手。我手下那五个人,现在听陈叔的,不听我的。社团说话,没人听了。”
何家盛还在转金链。链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垂下来,坠子晃了晃。“别碰他。”
“为什么?”
何家盛转过身。他今天没穿夹克,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那道旧疤。他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很深,里面放着一只铁皮文件柜,锁着。他从裤袋摸出钥匙,打开柜子。里面只有一份档案,牛皮纸封面,边角卷曲,用麻绳扎着。他把档案拿出来,放在桌上。
强哥低头看。封面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用钢笔写了一个名字。林砚。
“林砚是谁?”强哥问。
何家盛没回答。他解开麻绳,翻开档案。第一页是一张表格,贴着一张照片。照片发黄,人脸模糊,但轮廓还在。强哥凑近看,那张脸年轻,眉骨高,颧骨窄,嘴角抿着,像在忍什么。他看了两秒,觉得眼熟。
“这照片……有点像林渡。”
“就是林渡。”何家盛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一份身份记录,姓名栏写着林砚,下面一行小字:林川之弟。七年前霍氏账房外账先生。霍氏倒台后失踪,疑与码头沉船案有关。再往下,真名一栏被黑墨涂掉了,涂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一个字。涂墨上还有指甲划过的痕迹,有人试过刮开,没刮掉。
强哥伸手摸。指尖碰到黑墨,硬的,像一层壳。他用力刮了一下,墨面没动。
“别费劲。”何家盛把档案合上,“霍老二涂的。七年前他跑路之前,把林砚的真名涂了。他说,这个名字不能留。留了,就有人查。查下去,霍家那点事全翻出来。”
强哥收回手。他看着那份档案,又看着何家盛的脸。何家盛把金链重新戴回脖子上,镀金的坠子贴着衬衫,看不见了。
“林砚死了七年。”何家盛说,“霍老大死,林川死,账房散。所有人都以为林砚也死了。他没死。他在城寨住了七年,每天三点在茶餐厅看报。我找了他七年,他就在我眼皮底下。”
强哥沉默。办公室外面,码头传来汽笛声,货轮进港,水手在喊。窗户没关,海风灌进来,把档案第一页吹起一角。何家盛伸手按住。
“七年前霍家账房有三本账。”何家盛说,“一本在霍老大手里,人死了,账本陪葬。一本在军师手里,外账副本。还有一本——”
“在林砚脑子里。”强哥接上。
何家盛点头。他把档案重新扎好,放回铁皮柜,锁上。抽屉推回去,锁扣咔嗒一声。
“你碰他,账本上就有你名字。”何家盛说,“你以为你收保护费的事没人知道?军师记的账,每一笔都有你的签字。林渡手里有军师的副本。你动他,他先把你的名字划出来,送海关。阿炮进去了,你想跟他做伴?”
强哥的脸色变了。他退了一步,腰撞在桌沿上。玻璃裂缝又长了一寸。他想起阿炮被带走那天,海关的车,白色的,没有标志。阿炮被按着头塞进车里,喊了一声“盛哥救我”。盛哥没救。
“他到底是谁?”强哥问,声音比刚才低了。
何家盛走到窗前。三号泊位,一艘货轮正在靠岸,船身漆着外运0317。船头压着浪,水花溅到码头上。他看着那艘船,看了一会儿。
“七年前他叫林砚。”何家盛说,“霍家账房的外账先生。霍老大最信任的人。霍家倒台那天,他在码头。船沉了,他哥死了,货没了。他带着账本和船票进了城寨,改名叫林渡。渡,渡海的渡。”
强哥看着何家盛的后背。那后背绷着,衬衫下肌肉收紧。强哥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七年前就认识他?”
何家盛没转身。他看着窗外,货轮靠稳了,缆绳抛下来,码头工人接住,往桩上绕。“我跟他做过一单。”何家盛说,声音很低,“霍老大死后,我跑路之前,他找过我。他说,把账本给我,我保你一条命。我没给。我跑了。七年。”
他转过身。强哥看见他的脸,那张脸还是平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码头下面的暗流。
“别查了。”何家盛把档案柜钥匙放回裤袋,“查下去,你比我先死。”
强哥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推门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不像他进来时那样。何家盛站在窗前,看着码头。货轮上的集装箱一个一个吊下来,落在码头上,咣当咣当。他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金链,镀金的坠子贴着皮肤,凉的。
窗外,三号泊位对面,城寨的方向,密密麻麻的灯亮着。其中一盏,是茶餐厅的灯牌。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何家盛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接通后他只说了两个字。
“月底。”
电话那头,霍老二的声音传过来,沙哑,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知道了。”
何家盛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玻璃裂缝旁边。裂缝里夹着一粒灰,七年前的灰。他没擦。窗外的货轮开始卸第二层集装箱,吊臂转过来,影子扫过办公室窗户,扫过何家盛的脸,扫过桌上那份档案的铁皮柜。柜子锁着。但钥匙在何家盛裤袋里,和那条镀金链的坠子碰在一起,叮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