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哥走后，办公室安静下来。何家盛站在窗前，听着码头方向货轮卸货的声音，咣当，咣当，像有人在敲一口很远的钟。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办公桌后面，重新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铁皮文件柜还在，锁扣上挂着钥匙。他打开柜子，把那份档案又拿了出来。
牛皮纸封面，麻绳扎着。他没解开绳子，只是把档案翻到第一页，照片那页。林砚的脸在灯下模糊，像隔着一层雾。他翻到第二页。身份记录，姓名栏林砚，真名栏被黑墨涂掉。那片黑墨在灯下泛着微微的蓝光，是七年前的墨，掺了胶，干透之后硬得像漆。
何家盛把档案举到吊灯下面。灯泡是六十瓦的，黄光，照在纸上。黑墨面反光，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放下档案，拉开办公桌抽屉，摸出一只小手电。细长的铁壳手电，七年前码头查货用的。他打开手电，光柱对着涂黑处照。
光穿透墨面，极慢地，像水渗过沙。黑墨底下浮出笔画。起先是一个横折，然后一个撇，一个捺。何家盛屏住呼吸。笔画一个一个显出来，拼在一起。两个字。
林川。
何家盛的手抖了一下。手电光晃了，字消失了。他稳住手腕，重新照。字又浮出来，清清楚楚。林川。涂在林砚真名栏里的，是他哥的名字。霍老二涂的。七年前，他把弟弟的真名涂了，换上哥哥的名字。
何家盛关掉手电。档案放在桌上，黑墨面朝上。他看着那两个字在视网膜上残留的影子，慢慢暗下去。他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转盘咔嗒咔嗒转，接通后，莫叔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喘，像刚跑完步。
“莫叔。”何家盛说，“林川的档案，你动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莫叔的声音低下去：“什么档案？”
“林砚那份。真名栏。七年前涂的。涂的是林川的名字。”
沉默。莫叔喘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粗，不稳。“霍先生让涂的。”莫叔终于说，“七年前，霍老二跑路之前，亲手涂的。他说，林砚这个名字不能留，留了有人查。他让我拿墨涂，涂完再用指甲刮一遍，让人看不出底下是什么。”
“底下是什么？”
“林川。”莫叔说，“他把弟弟的真名涂了，换上哥哥的。林川死了，查一个死人，查不出东西。林砚活着，活着的人会被翻出来。他把林砚藏在林川的名字底下。”
何家盛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想起七年前码头那晚。船沉了，货没了，霍老大死在岸上。霍老二跑路前只做了一件事——涂掉一个名字。把自己的亲侄子涂在死人名字底下。七年，林砚顶着哥哥的死名，在城寨里坐了七年。
“林渡知道吗？”何家盛问。
电话那头，莫叔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从很深的地方抽上来的。“他什么都知道。”莫叔说，“七年前他进茶餐厅第一天，就把真名换了。林渡。渡海的渡。他自己选的。他把林砚沉了，把林川背在身上。他在茶餐厅坐七年，每天三点看报。他不是在躲。他是在等。”
何家盛挂了电话。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档案还摊在面前，黑墨面朝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档案，重新扎好麻绳，走到窗前。三号泊位下面，海水黑沉沉的，货轮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他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吹得档案封面的边角翻起。
何家盛抬手，把档案扔了出去。
牛皮纸袋在空中翻了两下，落在水面上。海水浸透纸面，档案袋沉了一下，又浮起来。浪涌过来，把它往外推。纸袋在水面上漂了两秒，然后被一个浪头卷下去，不见了。
何家盛关上窗。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水面。什么也没有了。档案袋沉了，黑墨化了，林川的名字散了。七年前霍老二涂上去的东西，今天被他扔进海里。他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金链，镀金的坠子贴着皮肤。他攥住坠子，用力一扯。链子断了，坠子落在他掌心。小方牌，刻着盛字，镀金面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铜。
他把坠子扔进桌上的茶杯。铜牌沉下去，茶水里冒了几个泡。
何家盛转身往门口走。他推开门，下了楼。码头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货轮还在卸货，吊臂转来转去。他走过三号泊位，走过堆场，走过缆绳桩。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领口那道绿痕露出来，铜锈的颜色。
他走到码头出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三号泊位的水面黑沉沉的，什么也没有。他转身走了。
码头柱子后面，阿七蹲在暗处。他手里攥着一角湿透的牛皮纸。刚才档案袋被浪卷下去之前，他趴在柱子后面的铁梯上，伸手捞了一下。只捞到一角，撕下来的。纸面上黑墨已经化了大半，但底下隐约有字。他把纸角凑到眼前，灯光太暗，看不清。他把纸角折好，揣进贴身口袋。
阿七从柱子后面溜出来，沿着码头边缘的矮墙走。他光着一只脚，球鞋用胶布贴在腰上。走到码头出口，何家盛已经不见了。阿七回头看了一眼三号泊位，水面平静得像一块黑板。他转身往城寨方向跑。
茶餐厅里，林渡还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面前，冻柠茶已经换了一杯新的。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从后门进来，喘着气，走到林渡旁边，把湿透的纸角放在桌上。
“渡哥。”阿七说，“何家盛把档案扔海里了。我捞到一角。”
林渡低头看。纸角泡烂了，黑墨化成一团，但底下的字还能认出一个偏旁。川字旁。他把纸角拿起来，对着灯。纸面上只剩一个残字，像是“川”。
林渡把纸角放在桌上，手指按着那个残字。他没说话。阿珍走过来看，也认出了那个偏旁。她看林渡的脸，那张脸还是看不出什么，但她发现他按着纸角的手指在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渡哥。”阿珍说。
林渡把纸角收进口袋，和当票、船票、金链扣放在一起。三张纸叠着，像三块石头。他把冻柠茶喝完，杯子放下。
“月底还有五天。”他说，“霍老二来之前，先让何家盛把账算清。”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招牌亮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在左上角。他看了很久。巷子深处，城寨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密密麻麻。他知道其中一盏是麻将馆的，一盏是街坊会的，一盏是军师藏身的角落。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本账。月底那天，他要一本一本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