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打馆在城寨西面，夹在鱼档和裁缝铺中间。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写着“陈氏跌打”，漆掉了大半。阿七坐在长凳上，伸着右手，掌心一道口子，从虎口划到腕根，是捞档案袋时被码头铁梯的锈边刮的。血已经凝了，黑红一条，像画了条线。陈伯用棉花蘸药酒，一点一点擦，擦一下阿七缩一下。
“你又去码头了。”陈伯说，头没抬。
阿七不说话。药酒渗进伤口，他牙咬得咯吱响。陈伯七十多了，头发全白，手指粗大，指节上全是旧茧。他以前在霍氏账房做杂工，后来学了跌打，在城寨开了这家小馆子。林渡认识他七年，每周三来给他送报纸。报纸包着茶餐厅的剩菜，陈伯不收钱，只收报纸。
门帘掀开。林渡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卷报纸。他看见阿七的手，没说话，把报纸放在柜台上。陈伯看了他一眼，对阿七说：“出去。”
阿七站起来，用左手把球鞋拎上，光着一只脚走出去。门帘落下来，跌打馆里只剩药酒味和两个人的呼吸。
陈伯关上门，插上门闩。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看着林渡。“何家盛开始查你了。码头的事，档案的事，强哥的事。他查了一圈，又回到原点。霍先生下周进城寨。你该走了。”
林渡自己倒了一杯茶。陈伯的茶壶是旧的，搪瓷磕了好几个口，茶垢厚厚一层。他喝了一口，苦的，陈伯泡茶一直浓。“七年前你哥让你走，你不走。”陈伯说，“你哥把船票塞给你，让你上船。你把票撕了，留了一半。那一半，还在你口袋里。”
林渡从内袋摸出船票，放在桌上。泛黄的纸片，粤海渔0317，撕痕在中间，只剩一半。陈伯低头看，看了很久。
“账没算完。”林渡把船票收回去。
“什么账？”
“城寨的账，霍氏的账，我哥的账。”林渡把茶杯放下，“三本账。七年前我带了一本进城寨，军师拿了一本，霍老二带走一本。军师那本，我已经拿到了。霍老二那本，月底他会带回来。我手里这本，要等他回来，三本合在一起，才算得清。”
陈伯沉默。他拉开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全是药瓶和纱布。他把手伸到最里面，摸了一会儿，摸出一把钥匙。铜的，老式，齿磨得发圆，柄上缠着一圈黑胶布。他把钥匙放在桌上。
“你哥留的。”陈伯说，“茶餐厅阁楼。七年前他出事之前，把钥匙给我，让我等你来拿。他说，等你想通了，要出城的时候，把钥匙给你。阁楼里有东西，路上用得着。”
林渡拿起钥匙。铜面磨得亮，黑胶布缠得很紧。他翻过来看，柄上刻着一个字，很小，用刀刻的。川。
“我七年没上去过。”林渡说。
陈伯点头。“你哥说，你不上阁楼，是因为你不想走。你上了阁楼，就是准备走了。”
林渡把钥匙攥在掌心。铜的，凉的，很快被手心捂热。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阿七蹲在墙根，伤口包好了，纱布缠了三圈。他看见林渡出来，站起来。
“渡哥，阁楼真七年没开过？”
林渡没答。他往茶餐厅走。巷子里灯亮着，鱼档收了，裁缝铺关了，只剩几家面摊还开着。他走到茶餐厅门口，抬头看。招牌挂在那里，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招牌上面，门楣和二楼窗台之间，有一小块铁皮搭的阁楼。窗户关着，灰厚，从外面看像一块黑布。七年来，他从没上去过。每天坐在卡座里，抬头能看见阁楼的窗，但从没想过要上去。他怕上去。上去，就是承认要走。
阿珍在店里擦桌子。看见他进来，又看见阿七跟在后面，手上缠着纱布。“阿七的手怎么了？”
“刮了一下。”林渡坐到卡座里。
阿珍端来冻柠茶，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林渡的口袋，钥匙的轮廓从外套下面凸出来。“那是什么？”
“钥匙。”林渡把冻柠茶拿起来，“阁楼的。”
阿珍抬头看天花板。茶餐厅有阁楼？她在这干了七年，从没注意过。她走到门口，仰头看招牌上面的小窗。窗关着，灰厚。她回头：“那上面有什么？”
“不知道。”林渡喝了一口冻柠茶，“我哥留的。”
阿珍沉默。她回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当票、船票、金链扣、地图、旧报纸、工资单照片、纸角残片，全在里面。她把抽屉关上，手按在把手上。抽屉轻轻响了一下，像应了一声。
“你打算上去？”阿珍问。
林渡把冻柠茶喝完，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一声轻响。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招牌下面。阁楼的窗正对着巷子，黑黢黢的。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铜的，在灯下泛着暗光。川字刻痕硌着指腹。
“月底之前。”他说，“霍老二来之前，我上去看看。”
他转身回店。阿珍已经把桌子收好了，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茶餐厅的灯牌亮着，暖黄的。招牌在灯牌上面，红底黑字，九字清清楚楚。林渡坐下来，翻开报纸。讣告栏空着，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看了两秒，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和之前几道并排。四道了。像四条路，都通向同一个日子。
巷子深处，麻将馆的灯灭了。街坊会的灯也灭了。只有茶餐厅的灯还亮着，照在招牌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九字在左上角，像一枚没盖完的章。林渡坐在里面，钥匙揣在口袋里。钥匙是铜的，热的，贴着胸口，像一块刚算完的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