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小店街热闹得像过年。陈叔搬出两卷红纸,阿强扛着梯子,老周拎着一桶浆糊。十七家铺子的老板都出来了,每人手里一叠红纸,往门楣上贴,往窗框上贴,往招牌旁边贴。红纸不大,手掌见方,上面用金粉写着四个字:保险生效。陈叔贴完自家杂货铺,又去帮隔壁鱼档贴。阿珍端着一盆浆糊从茶餐厅走过来,帮着刷墙。红纸贴满一条街,远远看去像谁在城寨里扯了一条红绸子。
阿珍贴到第三张的时候,手指碰到红纸下面有个硬东西。纸是平的,但纸后面的墙面凸出来一小块。她揭起纸角,看见一个黑色小盒,拇指盖大小,粘在墙砖缝里。盒子正面有个圆孔,玻璃的,反着巷口的光。她撕下红纸,盒子完全露出来。摄像头。
“渡哥!”阿珍喊。
林渡从茶餐厅走过来。他站在小店街口,抬头看。阿珍指墙上那个黑盒。他凑近看,圆孔对着街口,角度斜向下,能拍到整条街的进出。他没拆,转身走到隔壁铺子,撕开第二张红纸。后面也有一个。再走两步,撕第三张,还有一个。
“阿七。”林渡说,“拿梯子。从头到尾,每一张红纸下面都查。”
阿七扛着梯子跑过来。他爬上去,一张一张撕。红纸后面,摄像头一个接一个露出来。杂货铺门口一个,鱼档上面一个,裁缝铺窗户旁边一个,干货仓门口一个。阿七数了数,七个。七个摄像头,装在不同位置,角度不一样,但合起来能把小店街每一寸都拍进去。街口进出的脸,店门口收钱的手,送货的麻袋,全在镜头里面。
街坊围过来。陈叔仰头看那些黑盒,脸色白了。“谁装的?”
“盛哥的人。”林渡说,“上个月装收据的时候一起装的。你们只顾着看红纸,没人看红纸后面。”
老周攥着鱼刀,刀尖朝下。“拆了。”
“不拆。”林渡说。
街坊愣住。陈叔指着摄像头:“不拆?他拍我们收钱、拍我们存货、拍我们跟谁说话——”
“让他拍。”林渡把撕下来的红纸重新贴回去,盖住摄像头。他一张一张贴,阿七从梯子上下来,跟着贴。红纸重新盖满,小店街又恢复了过年的样子。十七家铺子,红彤彤一片。
陈叔不懂。“为什么让他拍?”
“他拍你,你也拍他。”林渡说,“摄像头装在你墙上,接线盒在你铺子里面。电是从你铺子接的,拍的东西存在你墙里。你以为他在看,其实你在看。那些录像,你一份,他一份。”
陈叔张了张嘴。他跑回杂货铺,钻进柜台下面,找到一根电线,顺着线摸到墙角。墙上果然有个接线盒,藏在米袋后面。盒子里插着一张存储卡。他把卡拔出来,攥在手心。
林渡走回茶餐厅。阿珍跟进来,手里还端着那盆浆糊。林渡坐到卡座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个摄像头,刚才拆下来的,阿七顺手从梯子上掰下来的。黑色小盒,圆孔朝上。他拿过桌上的报纸,盖在摄像头上。报纸头版是新楼封顶的新闻,水泥壳子照片印得很大。他把报纸折好,摄像头包在里面。
“红纸别撕。”林渡说,“让拍。拍够了,账才好算。”
阿珍把浆糊放在柜台上。她看着桌上那个报纸包,又看林渡的脸。“拍够了,算什么账?”
“盛哥装了七个摄像头,拍小店街。但他忘了,摄像头要电。电从陈叔铺子接的,线路走的是城寨公共电网。电网的账,在街坊会。街坊会的账,在军师手里。军师手里那本,我已经拿到了。”林渡把报纸包推到桌角,“他的摄像头,用的是他的电。他的电,走的是他的账。他的账,在我手里。”
阿珍慢慢懂了。她坐到对面,就是平时林渡坐的位置对面。她看着那个报纸包,像看一枚棋子。“所以你不动摄像头,让盛哥继续看。他看得越久,录得越多,他耗的电越多,账上跑的电费越多。月底对账的时候,电费单拿出来,他装摄像头的钱全在账上。”
林渡拿起冻柠茶喝了一口。阿珍把浆糊盆端回后厨。陈叔从门口探进头,手里攥着那张存储卡。林渡朝他点了点头。陈叔把卡收进口袋,缩回去,回杂货铺继续贴红纸。巷子里,红纸贴满了,十七家铺子,一家不落。摄像头藏在红纸后面,圆孔对着街口。每一个走过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正被拍。但林渡知道,陈叔知道,阿珍知道。
茶餐厅外面,招牌亮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在左上角。招牌上面,阁楼的窗还关着,灰厚。林渡抬头看了一眼,钥匙在口袋里硌了一下。月底之前要上去。但今天,先让盛哥拍。拍够了,电费单出来,账就好算了。
他翻开报纸。讣告栏空着。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五道了。红纸在外面红着,摄像头在里面转着,账在抽屉里压着。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球鞋上的洞用胶布贴着。小店街传来陈叔的声音:“红纸贴好了!过年一样!”街坊笑起来。笑声穿过巷子,传到茶餐厅里。林渡翻过报纸,嘴角没动,但手指在报纸边上轻轻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