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茶餐厅刚送走早市。阿珍在洗碗,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林渡坐在卡座里,面前摊着报纸,桌上放着一只黑色小盒。摄像头,昨天从红纸后面拆下来的那只。他手指按在盒盖边缘,指甲卡进缝里,用力一掀。盖子开了,露出里面拇指盖大的电路板。焊点密密麻麻,芯片很小,镜头缩在角落里,像一颗黑豆。
阿七凑过来看。“渡哥,什么牌子?”
林渡翻过盒盖,内侧贴着一张小标签,白底黑字。标签上印着一行字:霍氏安防,HS-07。他把盖子放在桌上,指了指那行字。阿七凑近看,不识英文,但认得中文。“霍氏安防?霍氏……”
“七年前霍氏大楼用的同款。”林渡把电路板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蚀刻的字,极小,但能辨认:霍氏大厦监控系统配套,编号HS-07-0317。0317。船号。摄像头型号的尾数,和船号一模一样。
阿珍从后厨出来,手里还攥着抹布。她听见“霍氏”两个字,脚步停了。抹布上的水滴在地砖上,一点一点。
“霍氏是谁?”阿七问。
林渡把电路板放回盒子里,盖子扣上。“茶餐厅招牌原来的主人。”
阿珍走过来,站在卡座旁边。她看着林渡,手里的抹布攥紧了。“你不是说招牌是你哥起的?”
林渡翻开报纸,翻到广告栏。他没抬头。“招牌是我哥挂的。但茶餐厅那块地,原来的铺主姓霍。霍老大在的时候,这条巷子一半铺子都是霍氏的。后来霍家倒了,铺子抵债的抵债,卖的卖。茶餐厅这块,我哥买下来了。招牌没换,名字换了。”
阿珍沉默。她想起招牌上那个九字,想起林渡擦招牌那天,灰掉下来露出的红底黑字。九龙茶餐厅。她一直以为那是林川起的名字。原来底下压着霍氏的旧招牌。九龙茶餐厅,九字在左上角,那个位置,原来是霍氏标志的位置。
林渡把摄像头递给阿七。“装回去。红纸下面,原来的位置,别动。”
阿七接过去,揣进口袋,跑出后门。阿珍坐到对面,就是何家盛坐过的位置。“摄像头是霍氏的。七年前的型号。盛哥从哪弄来的?”
“霍老二给他的。”林渡翻过报纸,“七年前霍氏安防是霍老大的产业。霍家倒了,安防公司注销,库存清了。但霍老二留了一批,七年前就留了。他跑路之前,把货存在外港运输的仓库里。上个月拿出来,装在小店街。”
“他七年前就准备回来?”
“他七年前就准备回来收城寨。”林渡把报纸翻到广告栏,手指停在一条小广告上。广告栏右下角,新登的,豆腐块大。上面印着霍氏地产四个黑体字,旁边一张照片,火柴盒大小。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穿深色西装,站在一片新楼模型前面。照片下面一行小字:霍氏地产董事长霍振东,下周三莅临城寨,出席新项目签约仪式。
林渡用指甲在广告上划了一道,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他把广告圈起来,旁边写了两个字:下周。红笔圈住的那张脸,霍振东。霍老二。七年前跑了的那个。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用笔尖点在那张脸上,点了一下,又一下。红笔油墨戳进纸面,照片上的人脸被红点盖住,像一枚小印章。
阿珍凑过来看。她第一次看见霍老二的脸。比想象中老,眼窝深,颧骨高,嘴角往下沉,像含着什么不肯松口的东西。照片背景是霍氏新楼模型,模型中间插着一面小旗,旗上印着霍氏地产的标志。她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
“下周三。”林渡把报纸折好,折到广告那一页朝外。他打开抽屉,把报纸放进去,压在当票和船票上面。抽屉里,摄像头的外壳、阿七捞来的纸角、金链扣、地图、旧报纸、工资单照片,一层摞一层。他关上抽屉,锁扣咔嗒一声。
“下周三霍老二进城寨。”林渡说,“签约仪式在新楼工地。他剪完彩,会来茶餐厅。招牌拆,账本收,人清。”
阿珍看着他。茶餐厅外面,红纸贴满小店街,摄像头藏在红纸后面,圆孔对着街口。陈叔在杂货铺门口擦汽水箱,老周在鱼档刮鱼鳞,阿七蹲在梯子上把摄像头重新贴回原位。一切照常,像什么都没发生。
“下周三之前,”阿珍说,“你要上阁楼。”
林渡把冻柠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明天。”他说,“明天上阁楼。”
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一声轻响。后厨墙上,小满写的“结账”两个字还在,粉笔灰掉了一些,字还认得。阿七从后门跑进来,球鞋上又蹭了一块新泥。他凑到林渡耳边:“渡哥,摄像头装回去了。陈叔问,那些录像怎么办。”
“留着。”林渡说,“月底对账用。”
阿七点头,跑回后厨。阿珍站起来,把抹布搭在肩上。她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又关上。抽屉轻轻响了一下,像应了一声。茶餐厅外面,招牌亮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在左上角。招牌上面,阁楼的窗关着,灰厚。明天,那扇窗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