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小店街没人。阿七扛着梯子从茶餐厅后门溜出来。红纸白天贴的，摄像头装回去的位置他记得，从左往右数第四张。他把梯子架在墙上，爬上去，口袋里揣着摄像头。月亮被云挡着，巷子里只有远处麻将馆的灯还亮着。他摸到红纸边缘，掀开，摄像头露出来。他把新的装上去，手指按着盒子往墙缝里塞。
盒子后面有线。他白天装的时候没注意，线从墙缝里穿进去，沿着砖缝走，接头裹着黑胶布。他把摄像头塞进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接头，胶布松了，铜线露出来。他另一只手扶着梯子，铁梯子。铜线搭上铁梯，啪的一声，蓝光一闪。
阿七从梯子上摔下来。后背砸在水泥地上，闷响。右手掌心焦黑一片，从虎口到腕根，皮肉翻卷，边缘发白，中间黑得像炭。他躺在地上，眼睛睁着，没动。梯子倒下来，砸在他腿上。
陈叔听见响。他从杂货铺后间跑出来，穿着拖鞋，手里还攥着枕头。巷子里黑，他看见阿七躺在地上，梯子横在旁边，红纸被撕了一张，飘在水洼里。他跑过去蹲下，摸阿七的脸。烫的。阿七的右手搭在肚子上，掌心冒着一丝白烟。陈叔喊人。老周从鱼档后面跑出来，阿强从修车铺跑出来。三个人把阿七抬到跌打馆。
陈伯开门的时候，穿着汗衫，头发全白。他看了一眼阿七的手，没说话，转身进去拿药。药酒、纱布、剪刀、镊子。他剪开阿七的袖子，焦皮连着布，剪下来的时候阿七哼了一声，没醒。陈伯用湿纱布盖住伤口，一层一层往上敷药。阿七的右手被包成一只白粽子。
林渡赶到的时候，天快亮了。他走进跌打馆，身上还穿着那件灰外套，像是从床上直接来的。他站在长凳旁边，低头看阿七。阿七的脸白，嘴唇干，右手包着纱布，纱布上渗出一片黄褐色药渍。陈伯坐在旁边，手里攥着药瓶。
“电击。”陈伯说，“铜线直接搭的，电流不小。手是入口，脚是出口。他脚上没穿鞋，右脚底也有一块焦的。”
林渡蹲下来看阿七的右脚。脚底一块黑斑，指甲盖大，边缘起泡。他把阿七的脚轻轻放回去，站起来。陈叔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被撕下来的红纸。“摄像头……他装回去的时候碰了线。”
林渡没说话。他坐到长凳上，等。阿珍从茶餐厅端了一壶热水过来，放在柜台上。她看了一眼阿七的手，别过头去。阿强蹲在门口，手里攥着扳手，攥得指节发白。
阿七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巷子里有推车的声音，鱼档开张了。他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的旧吊扇，看见陈伯的药柜，看见林渡坐在旁边。他想动，右手疼得他吸了口气。
“渡哥。”阿七声音哑了。
林渡看着他。
“摄像头后面有根线。”阿七说，每一个字都费劲，“从墙缝里穿出去，走的是公共电网的管道。但管道到了街口分岔。我装的时候顺着线摸了一下，它拐进街口那栋楼。”
“哪条街？”
“小店街出去，正对的那栋。霍氏地产临时办公室。”阿七说，“招牌还没挂，但门口堆了装修材料。线从摄像头一直通到那栋楼里。”
林渡点头。阿七看着他，右手疼得发抖，但他还有话说。“渡哥，线我剪了。装摄像头的时候，我拿剪刀把铜线剪了。接头包回去，但里面断了。”
陈伯端着药过来，让阿七别说话。阿七没理，看着林渡。“剪了，霍先生那边就知道了。”
林渡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小店街的红纸还在，十七家铺子，红彤彤一片。摄像头藏在红纸后面，但线断了。监控室的警报会响。何家盛的电话会打到霍老二那里。霍老二会知道，林渡发现了摄像头的秘密。
他转身走回长凳前，看着阿七。阿七的手包着纱布，脚底有焦斑，脸色白得像纸。但他眼睛亮着，盯着林渡，像在等什么。
“你替我受伤。”林渡说。
阿七愣住。
“我欠你一次。”林渡把阿七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拿起来，握了一下。阿七的手凉，指甲缝里还有擦球鞋留下的黑印。林渡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阿七枕头旁边。摄像头的外壳，霍氏安防的标签还在。
“好好养。”林渡说，“月底之前，手别动。”
他走出跌打馆。阿珍跟出来，手里还端着那壶水。“阿七剪了线，霍老二就知道了。他会不会提前来？”
林渡站在巷子里。晨光照在城寨的屋顶上，铁皮反着白花花的光。他抬头看了一眼茶餐厅方向，招牌挂在那里，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招牌上面的阁楼窗关着，灰厚。
“他知道就知道。”林渡说，“线剪了，账还在。摄像头是他装的，电是他接的，型号是他的。他提前来，账也跑不掉。”
他往茶餐厅走。阿珍跟在后面。巷子口，老周站在鱼档前面，鱼刀停在半空。他看见林渡，点了点头。林渡点头回礼。小店街的红纸在晨风里轻轻晃，像一街的旗。
霍氏地产临时办公室里，监控屏幕闪了一下。红色警报亮起来，刺耳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响。屏幕上一行字：城寨小店街摄像头集群断线，信号丢失。何家盛站在屏幕前面，手里攥着手机。他看了三秒，拨了号码。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线被剪了。林渡知道了。”
电话那头，霍先生沉默了很久。久到何家盛以为电话断了。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传过来，平静得没有起伏：“提前进城寨。”
何家盛挂了电话。他站在监控屏幕前面，屏幕上七个摄像头的画面全灰了，像七只闭上的眼睛。他伸手按了一下键盘，调出最后一段录像。录像里，阿七爬上梯子，手碰到铜线，蓝光一闪，画面剧烈摇晃，然后黑屏。何家盛看了两遍，关掉屏幕。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是莫叔。“霍先生提前来。”何家盛说，“明天。”
电话那头，莫叔的声音在抖：“明天？签约仪式是下周三——”
“不等了。”何家盛说，“明天下午。茶餐厅，拆招牌。”
他挂了电话。窗外，码头的水面黑沉沉的，货轮进港的汽笛声远远传来。他伸手摸了一下脖子，金链没了，领口那道绿痕还在。铜锈的颜色，洗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