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茶餐厅刚开门。阿珍在摆椅子,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门推开,进来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短发,牛仔裤,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林渡身上,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冻柠茶,少甜。”她对阿珍说,然后从包里摸出一张证件,放在桌上。记者证。照片上的她比现在瘦一点,嘴角抿着,眼睛很亮。证件旁边印着报社名字,城寨外面那家日报。
林渡翻过报纸。
叶琳把记者证收回去,从包里又摸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没按开。“林先生,我是叶琳,日报记者。城寨拆迁的事,做了三期报道了。有居民说,找你就能解决麻烦。”
林渡翻过一页。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和之前几道并排。六道了。
“霍氏地产和街坊会是不是有秘密协议?”叶琳问。她没按录音笔,但手指搭在按键上。“我查到街坊会十年前注销了,但公章还在用。用章的人叫莫叔,街坊会前会长。他表弟在社团管账。霍氏地产的拆迁补偿名单上,有十七家铺位写着‘不赔’。茶餐厅是其中之一。”
阿珍端着冻柠茶走过来,放在叶琳面前。她看了一眼录音笔,看了一眼林渡。林渡端起自己的冻柠茶,喝了一口。
“七年前霍氏账房火灾。”叶琳说,“死了个会计。”
林渡的报纸停了一拍。很短,像翻页时卡了一粒沙。叶琳看见了。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低。“那个会计叫林川。火灾之后,霍氏倒了,霍老大死了,霍老二跑了。账房三个人,一死一跑一失踪。失踪那个叫林砚。”
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假装擦柜台。叶琳没回头,但她听见了抹布落地的声音。她看着林渡。林渡的脸还是看不出什么,报纸摊在面前,目光停在讣告栏上。
“你认识林川吗?”叶琳问。
阿珍走过来,端着一壶新茶,手在抖。茶壶嘴磕在杯沿上,溅出来几滴。她放下茶壶,退回去。林渡放下报纸。他第一次正眼看叶琳。那张脸年轻,眼睛亮,嘴角抿着,像记者证照片上一样。但眼底有东西在动,不只是好奇,还有别的。
“不认识。”林渡说。
叶琳盯着他看了两秒。她把录音笔收起来,放进包里。冻柠茶没喝,她站起来,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如果改主意了,打这个电话。”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渡已经重新翻开报纸。叶琳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门合上。
阿珍走过来,把叶琳那杯没喝的冻柠茶收走。她看见林渡把报纸折好,折到广告栏那一页。报纸背面,有一张照片,很小,登在七年前的旧报纸上。火灾现场,烧焦的账房门框,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白衬衫,手里夹着账本。照片模糊,但脸还能认。林川。林渡一直折着那一页,背面朝外,每天看报的时候,他看的是广告栏,但报纸背面那张照片,正对着他胸口。
阿珍第一次看见这张照片。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林渡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压在当票和船票上面。抽屉关上,锁扣咔嗒一声。
“渡哥。”阿珍声音哑了,“叶琳说的火灾……”
“七年前。”林渡把冻柠茶喝完,“霍氏账房着了火,烧了三天。消防说是电线老化。账本全烧了,我哥没跑出来。后来在码头找到尸体,认不出脸,靠链扣认的。”
阿珍想起来。金链扣,四颗,莫字朝上,排在抽屉里。霍老大发的,每人一条,死后认尸用的。林川那条,跟着人沉了海。林砚这条,莫叔手里收了十年。还有两条,霍老大和军师的。
“叶琳为什么查这个?”阿珍问。
林渡站起来,走到门口。招牌挂在那里,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在左上角。他看了很久。“她姓叶。”林渡说,“七年前火灾,账房里还有个杂工,姓叶。烧伤了,后来走了。叶琳是他女儿。”
阿珍愣住。林渡转身回店,坐回卡座。他从抽屉里重新拿出那张报纸,翻到背面。林川的照片对着他,白衬衫,账本,站在烧焦的门框前。他看了两秒,把报纸折回去,正面朝外,放回抽屉。
“叶琳查火灾,查霍氏,查拆迁。”林渡说,“她不知道她爸当年在账房做什么。她也不知道,她爸走之前,把一样东西留给了我。”
阿珍问:“什么东西?”
林渡没答。他从内袋摸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阁楼的钥匙。川字刻痕对着天花板。明天,他要上阁楼。叶琳的出现,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另一把锁。七年前的火灾,码头沉船,账房账本,三件事串成一条线。线的两头,一头在阁楼,一头在叶琳手里。
茶餐厅外面,叶琳站在巷口。她没走远,回头看茶餐厅的招牌。九龙茶餐厅。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她低头看手机屏幕,相册里有一张旧照片,七年前的,她爸年轻时候的。背景是霍氏账房门口,门框上挂着牌子。牌子上的字,和茶餐厅招牌上的字,字体一样。
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进城寨深处。巷子里红纸贴满小店街,她经过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红纸。红纸后面,摄像头圆孔对着她。她不知道。但茶餐厅里,林渡知道。他坐在卡座里,手指按着铜钥匙。钥匙是凉的,但掌心是热的。明天,阁楼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