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琳走了之后,茶餐厅里安静了很久。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抹布攥在手里,水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林渡坐在卡座里,面前摊着那张报纸。广告栏朝上,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看了很久,然后翻过报纸,背面朝上,林川的照片露出来。白衬衫,账本,烧焦的门框。阿珍走过来,站在旁边,低头看那张照片。照片很小,火柴盒大,模糊,但五官还能认。眉骨高,颧骨窄,嘴角抿着,像在忍什么。她抬头看林渡,又低头看照片。
“你们长得像。”阿珍说。
林渡把报纸折起来。折成四方,照片包在里面。他没说话,把报纸放进抽屉,压在当票和船票上面。抽屉关上,锁扣咔嗒一声。他站起来。
“渡哥,三点还没到。”阿珍说。墙上的钟指着两点二十。林渡每天三点看报,七年来没变过。今天例外。
“今天例外。”他说。
他走出卡座,经过柜台,经过后厨门口。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右手还包着纱布,用左手拿着刷子。林渡经过时,阿七抬头看了一眼,没问。林渡走到茶餐厅最里面,楼梯口在杂货间后面,堆着米袋和油桶。他搬开两袋米,露出一扇窄门。门是铁的,漆成和墙壁一样的灰白色,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门楣上挂着一把旧锁,铜的,锈了。他从口袋里摸出陈伯给的钥匙,插进去。锁芯涩,他转了两下,咔嗒一声,开了。
他推开门。楼梯很窄,铁皮的,踩上去响。他往上走。阁楼不高,头顶是斜的铁皮屋顶,矮的地方要弯腰。灰很厚,踩一步就腾起一团。光线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照在灰上,像一根一根竖着的线。
阁楼里只有一张旧书桌,一把木椅,角落里一只铁盒。书桌上没有灰,像是有人擦过。桌面上放着一盏旧台灯,灯泡碎了。桌角刻着一个字,用刀刻的,很小。川。铁盒在角落里,方方正正,巴掌大,盖子扣着。盒面锈了一层,但锁扣没锁。林渡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着那张书桌,那把椅子,那只铁盒。灰在光里浮动。他站了很久,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关上。锁扣咔嗒一声,锁上了。
他下楼。米袋搬回原处。阿七还在后门口擦球鞋,这次刷的是左脚。他抬头看了一眼林渡,没问。林渡走回前厅,坐回卡座。阿珍端来一杯冻柠茶,少甜,放在桌上。他拿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还没化。
“上去了?”阿珍问。
“上去了。”
“看到什么了?”
“我哥的桌子。”林渡把冻柠茶放下,“一把椅子,一只铁盒。没打开。”
阿珍不懂。“为什么不打开?”
“打开就是走。”林渡把杯子转了一下,“我哥留钥匙,是让我走。我上去看了一眼,还没准备好。”
阿珍沉默。茶餐厅外面,巷子里传来叶琳的声音。她在跟陈叔说话,问小店街的情况。阿珍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叶琳还站在巷口,帆布包斜挎着,手里拿着小本子在记。陈叔指着红纸说保险的事。叶琳记了两笔,抬头看见茶餐厅门口的阿珍。她合上本子,走过来。
“阿珍姐。”叶琳说,“林先生在吗?”
“在里面。”阿珍没让开。
叶琳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面前,没抬头。叶琳没进去。她退后一步,抬头看。茶餐厅招牌上面,阁楼的窗户关着,灰厚。她看了很久。
“你找谁?”阿珍问。
叶琳把目光从阁楼窗户收回来。她看着阿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找林砚。”
阿珍的手攥住门框。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渡。林渡翻过报纸,没动。但他翻页的手停了一拍。很短,阿珍看见了。
“这里没有林砚。”阿珍说。
叶琳点头。她从包里摸出那张名片,放在门口台阶上。“他改主意了,打这个电话。”她转身走了。帆布包在肩上晃,短发被巷子里的风吹起来。她走进城寨深处,经过小店街,经过鱼档,经过裁缝铺。红纸在她身后一路铺过去,像一条红色的路。
阿珍捡起名片。日报记者,叶琳。她把名片放在林渡桌上。林渡看了一眼,没拿。他把报纸翻到广告栏。霍氏地产的广告还在,霍振东的照片印在角落。他用指甲在那张脸上划了一道,然后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
“明天。”他说,“明天上阁楼,打开铁盒。”
阿珍站在旁边。名片还在桌上,叶琳的名字朝上。她拿起名片,放进抽屉,和报纸、当票、船票放在一起。抽屉关上。茶餐厅外面,招牌亮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在左上角。招牌上面的阁楼窗户关着,但里面那张旧书桌还在,铁盒还在,川字刻痕还在。明天,锁要再开一次。这次,林渡会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