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安十七年,九月十九,御前会议。
顾炎站在文官班列最末的位置,这个位置是他自己选的。
左丞的品级足够靠前,但他每次都站在这里,站了六年。
前方三层珠帘之后,老皇帝的喘息声透过帘缝传出来,粗重,时断时续,像一只破旧的风箱在漏气。
殿中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青州盐铁转运使贪墨一案,”珠帘后传出一道尖细的嗓音,是内侍代读,“衡律门提请重勘,着枢机门,衡律门会同办理。”
顾炎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抬眼扫过殿中诸人。
衡律门掌印使周衡站在右首第一位,六十二岁的年纪,站得笔直,面无表情。
周衡身后半步,衡律门左副使卫臻正垂着眼,袖中的手拢在一处,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陶俑。
枢机门那边站的是右丞郑渠,顾炎的副手,五十四岁,面容忠厚,笑起来像乡间教书的夫子。
此刻郑渠正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认真听内侍宣读,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顾炎把目光收回来,盯着面前的金砖地面。
郑渠。
枢机门批出的青州案结案文书上,副署的就是郑渠。
换防令绕过他,也是郑渠的手笔。
“臣有异议。”
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甲胄碰撞的铿锵。
姜尉大步跨入殿中,未着朝服,一身玄色软甲,腰间只佩了一柄窄刀,刀鞘上没有任何纹饰。
他走到武官班列最前,单膝点地,行了个干脆利落的军礼。
“镇武门姜尉,参见陛下。”
珠帘后沉默了几息。
“姜卿,”老皇帝的声音终于从帘后传出来,嘶哑,像砂纸擦过铁锈,“你有何异议?”
“青州案已结,仵作验尸,枢机门批文俱在。衡律门无端重勘,是质疑枢机门,还是质疑陛下御笔朱批的结案文书?”
这话说得极重。
殿中几个老臣的眼皮同时跳了跳。
周衡终于开口,嗓音沉稳,像磨过无数遍的石砚:“姜将军此言差矣。衡律门执掌刑名,重勘命案本就是分内之责。何况王守正之死确有疑点——仵作验尸记录上写的是暴病,但据青州府衙留档,王守正死前一日尚在牢中与人谈笑,当夜便没了气息。暴病之说,未免草率。”
“草率?”姜尉站起来,偏过头看着周衡,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锋利,“周掌印的意思是,枢机门草率?还是说,仵作草率?那仵作是衡律门自己派去的人。”
殿中嗡地一声。
顾炎终于从队末走了出来。
“周掌印,”他的声音不高,温润如常,像一杯搁温了的茶,“王守正案确实已结。但既然衡律门有疑虑,枢机门也不便强行驳回。臣以为,不如这样——衡律门派员重勘,枢机门不阻拦。但重勘需要时间,王守正的棺木已发还原籍,路途遥远,衡律门若真要追查,便自己派人去青州取证。枢机门不奉陪。”
他说完,微微偏过头,目光与姜尉短暂相接。
一瞬。
姜尉的嘴角几乎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然后转向御前,抱拳道:“臣附议。”
周衡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顾炎,又看了一眼姜尉,最终也低头:“臣无异议。”
珠帘后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虚弱了些:“准。此事交由衡律门自办,枢机门不得干预。退朝。”
内侍高喊“退朝”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群臣鱼贯而出。
顾炎走得慢,落在最后。
出殿门时,姜尉正站在汉白玉台阶的转角处,似乎在等什么人。
两人擦肩的瞬间,姜尉极低极快地说了四个字。
“小心郑渠。”
顾炎没有停步,脸上甚至带着那副惯常的三分笑意,步伐从容地走下了台阶。
身后,殿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响。
当日深夜,子时。
朱雀大街枢机门值房后巷,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落下。
顾炎掀帘出来,巷中无灯,只有远处更夫梆子声隐约传来。
他摸黑走了十几步,巷子尽头是一间关了门的杂货铺,铺板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光。
他抬手叩了四下,两长两短。
门从里面打开,姜尉侧身让他进去。
铺子里堆着些积灰的麻袋,正中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盏罩了布的油灯,光线昏暗,只够照亮两人相对的面孔。
“你那位行走,”姜尉开门见山,“归藏门的人。我查过了,他三个月前在城南赌坊输了一笔银子,数目不小,但很快填上了。填银子的人,是归藏门在京城的一个暗桩。”
顾炎在桌边坐下,神色没什么变化。
“难怪换防令绕过我。”
“不止绕过你。”姜尉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展开推过来,“枢机门内部现在分作两派,郑渠已经拉拢了六个司的主事。你手上还剩多少?”
顾炎低头看那张纸条,上面列着人名和职衔。
他看完,把纸条就着油灯火苗烧了,灰烬落在桌上,被他用掌根碾碎。
“三个司。”
“太少。”
“不少。”顾炎抬起眼来,“枢机门十二司,真正掌实权的只有四个。我握着一个,郑渠握着三个——但他那三个里,有两个是被他拿住了把柄,不是真心归附。只要把柄没了,人就回来了。”
姜尉看着他。
“你打算动归藏门?”
“郑渠的把柄在归藏门手里。那两个人欠了归藏门的债,郑渠替他们还了,所以才不得不听命。”顾炎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只要让那两个人知道,郑渠替他们还债的银子,来路是归藏门的赃银,他们自己就会反。”
“你想怎么做?”
“不需要我做什么。”顾炎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在昏光中显得有些冷,“归藏门既然能拿赃银替郑渠收买人,我只需把这事捅到衡律门去。周衡那个人,最恨别人拿律法当儿戏。他查不了王守正,但查一查来路不明的银子,他乐意得很。”
姜尉沉默了一刻。
“你借衡律门的刀?”
“是他们自己要磨刀。”
姜尉把桌上的灰烬拢了拢,抹到地上,动作利落。
他站起来,走到铺门后听了听外面动静,才回身说:“我后天走。北境三镇换防的令已经下了,我带三千禁军北上,名义上是巡边,实际上是去守粮道。”
“归藏门在粮道上动了什么手脚?”
“截漕。”姜尉的声音沉下来,“他们把北境粮道上三处转运仓的存粮数目改了。账上还有粮,实则仓里只剩壳。一旦入冬,北境缺粮,边军哗变,他们就有借口推他们的人接管三镇。”
顾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索时的习惯,极轻,极快。
“你能补上多少?”
“我带去的三千人,随身只够半月口粮。到了北境,最多撑到十月。”姜尉顿了一下,“除非——你能在京里把粮调的批文拿到手。”
“粮调的批文在归藏门。”顾炎说,“掌印使崔原是郑渠的姻亲。”
“我知道。”
两人同时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