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姜尉伸手把罩布往下压了压,光线更暗了,只余两人四目相对。
“顾炎,”姜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若批文拿不到,你打算怎么办?”
顾炎抬起眼,对上姜尉的目光。
“你想听真话?”
“你说。”
“若拿不到,”顾炎一字一顿,“我就把归藏门在东南的私账捅出去。盐铁那条线,他们藏了多少,我一清二楚。”
姜尉的眉峰拧起来。
“那你的左丞之位——”
“没了。”顾炎说得平淡,“但粮道能保住。北境稳,则京畿稳。京畿稳,则五门不会立刻翻脸。老帝病重,皇子夺嫡一触即发,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北境稳住。其他的,以后再说。”
姜尉看了他很久。
铺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巷外更夫走过,梆子敲了四声,寅时了。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姜尉说。
“从前?”
“从前你做什么都先给自己留后路。”姜尉把窄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上,“现在你把后路自己断了。”
顾炎垂下眼,看着桌上那柄窄刀。
刀鞘无纹,是姜尉一贯的作风。
“后路留多了,就不知道哪条是正路了。”
姜尉没再说话。
他重新把刀系回腰间,转身去开门。
门板拉开一线,夜风灌进来,带着秋末的凉意和干土味。
“后天卯时,北门。”顾炎在他身后说。
姜尉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來送我?”
“不送。”顾炎站起来,走到门边,与姜尉隔着一道门板的距离,“我去替你拿批文。你走你的。”
姜尉点了点头。
门开了,姜尉闪身出去,脚步声极轻极快,片刻便消失在巷子深处。
顾炎独自站在半开的门后,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翻动。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已经远了,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上传来。
他把铺门重新合上,门板发出一声沉哑的闷响。
寅时的京城还在沉睡。
朱雀大街到宣武街之间隔了七条巷子,顾炎走了一条最僻的,穿了四道暗门,最后从枢机门值房后窗翻进去。
值房里炭火已经熄了,冷得厉害。
他走到案前坐下来,摊开一张折子,提笔蘸墨。
墨落在纸上,这一次他没犹豫。
“臣顾炎,奏请彻查归藏门东南盐铁账目,以正国法,以安边事。”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折子合上,用镇纸压住。
窗外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寅时过半了。
姜尉此刻应该已经出了北门。
顾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案上的镇纸底下还压着青州案的结案文书,旁边搁着那封揉得发软的,写着“盐铁不可”的信。
他伸手把信摸出来,指尖摩挲过那四个字的墨迹,然后把信塞回袖中,站起身。
寅时的更鼓响了最后一声。
天快亮了。
……
九月廿一,早朝。
顾炎站在文官班列中,这一次他站到了最前面。
郑渠在他左侧半步,依旧那副忠厚长者的模样,只是今日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御座上的老皇帝今日没来,珠帘后空荡荡的,只有内侍站在帘外,手捧着一叠折子。
“陛下龙体欠安,今日朝会,由枢机门左丞顾炎代为主持。”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
群臣一阵骚动。
郑渠偏过头,看了顾炎一眼,目光中第一次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冷意。
顾炎回以微微一笑,那笑意温润如常,像三月的风。
“第一件事,”顾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到殿中每一个角落,“衡律门重勘青州王守正案的折子,陛下已有朱批,着衡律门自办,枢机门不得干预。此案就此定论,不必再议。”
周衡站在右首,微微颔首。
“第二件事,”顾炎从袖中取出那份昨夜写好的折子,举起来,“臣昨日核查归藏门近年盐铁账目,发现景安十四年至十六年间,东南三处盐铁转运司上缴国库的银两与实收数目存在巨大差额。臣请彻查。”
殿中死一般地静。
归藏门掌印使崔原站在右列第三位,五十出头,面容清癯,一身半旧的青袍,看上去像个寒酸的学官。
他闻言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顾炎身上。
“顾左丞,”崔原开口,声音不急不缓,“盐铁账目每年都由枢机门,衡律门会同归藏门三方核验。左丞若有疑问,为何不在核验时提出?”
“因为核验的账册是假的。”顾炎说。
殿中哗然。
崔原面色不变:“左丞可有证据?”
“有。”顾炎把折子展开,念道,“景安十五年,东南盐铁转运司上报入库白银四十七万两,实收银锭成色不足,折合纹银仅三十一万两。差额十六万两。同年,归藏门在青州购入良田三千顷,耗银十五万两。这笔银子,走的是归藏门内库,未经国库。”
他念完,抬起眼,直视崔原。
“崔掌印,三千顷良田的地契,现在就在臣的值房里。你要看吗?”
崔原沉默了片刻。
殿中群臣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没有人出声。
郑渠的脸色已经沉下来,唇线紧抿。
“顾炎,”崔原终于说话,语调依旧平稳,“你今日在朝堂上发难,可想过后果?”
“想过。”顾炎把折子合上,“最坏的结果,臣这颗脑袋,换北境三镇粮道畅通。值。”
此言一出,殿中几个老臣的脸色都变了。
崔原的目光冷下去,像腊月的井水。
“你知道了。”
“知道。”顾炎说,“归藏门截漕的事,臣知道。枢机门内部有人与归藏门勾连的事,臣也知道。今日这折子递上去,陛下批不批,臣都查定了。”
他说完,把折子递给内侍。
内侍捧着折子匆匆进了后殿。
殿中陷入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顾炎站在原地,后背挺直,脸上仍带着那三分笑意,像一副摘不下来的面具。
他的余光扫过郑渠——郑渠正垂着眼,袖中的手微微发颤。
一炷香后,内侍从后殿出来,手里捧着折子。
“陛下口谕,”内侍的声音在殿中回响,“着枢机门左丞顾炎会同衡律门,即日彻查归藏门盐铁账目。归藏门掌印使崔原暂停职,听候查办。”
崔原闭了闭眼。
“臣领旨。”他的声音平静,像一潭深水,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见。
朝会散后,顾炎刚走出殿门,一只手从侧面按住了他的肩。
“顾左丞。”
是郑渠。
顾炎停步,偏过头。
郑渠脸上那副忠厚面具已经摘了,露出底下冷硬的轮廓。
“你今日在朝上捅破天,想过自己的后路吗?”
“郑右丞,”顾炎微微一笑,“我的后路,不就是你断的吗?”
郑渠的目光闪了闪。
“换防令绕过你,是我批的。青州案结案,也是我副署的。你都知道了。”
“知道。”
“那你还要查?”
顾炎侧过身,正对着郑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