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郑渠,你在枢机门二十三年,我在枢机门六年。你教过我一句话,还记得吗?”
郑渠没说话。
“你说,为官者,先保身,再谋国。”顾炎的声音很轻,像耳语,“我一直记着。但今年不同——今年北境要乱了。北境乱,大曜就完了。你我争权夺利,争的是一艘沉船上的头把交椅。没意思。”
他说完,转身走了。
郑渠站在原地,看着顾炎的背影消失在汉白玉台阶的尽头。
秋风吹过来,把他袍角吹得翻动,他站了很久,直到殿前的铜钟敲响了午时。
当日午后,枢机门值房。
顾炎正在翻归藏门送来的账册,门被叩响了。
“进。”
进来的是衡律门左副使卫臻,三十余岁,面容清瘦,一双眼极深极静,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
他手里捧着一摞卷宗,搁在顾炎案头。
“顾左丞,周掌印让我把这些送来。归藏门近三年的账册,票据,往来信函,都在这里了。”
顾炎点点头,随手翻开一卷。
卫臻没有走,站在案前,似乎还有话要说。
“卫副使还有事?”
卫臻沉默了一息,开口道:“左丞可知道,崔原今日朝后被软禁在归藏门内堂,但他半个时辰前递了一封信出去。”
顾炎翻卷宗的手停住。
“递给谁?”
“镇武门。”
顾炎抬起眼来。
“镇武门?”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波动,“崔原和镇武门有往来?”
“不止有往来。”卫臻的声音压得很低,“镇武门左副将裴旭,是崔原的外甥。裴旭现在就在京畿大营,掌三千禁军。”
顾炎的手指在案面上收紧,指节泛白。
裴旭。
姜尉的副手。
姜尉带走的三千禁军里,有一半是裴旭的旧部。
“这事姜尉知道吗?”
“姜将军今早出了北门,按行程,此刻应该已经过了良乡驿。”卫臻说,“信使骑马追,最快今夜能到。”
顾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渐沉,天边一抹残阳如血。
“卫臻,”他背对着衡律门副使开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身后沉默了很久。
“家父十五年前在青州任转运副使,因为不肯在账目上做手脚,被归藏门构陷,死在狱中。”卫臻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等了十五年,等一个能扳倒归藏门的人。”
顾炎转过身来。
两人隔着整间值房对视。
暮光从窗格里斜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光影。
“那你就跟着我。”顾炎说,“但有一条——从今往后,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不许问,不许疑。”
卫臻单膝点地,行了个极标准的军礼。
“属下领命。”
顾炎看着他,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
“起来吧。今夜你随我去一个地方。”
夜,子时。
城南一间不起眼的宅院。
顾炎和卫臻从侧门进去时,院中已有人等着。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一身短打,面容黝黑,是枢机门在城南的暗桩,明面上经营着一间粮行。
“左丞,”汉子压低声音,“您要的人带来了。”
他从屋里推出一个人来。
那人被反绑着手,嘴里塞了布,一双眼睛惊恐地瞪着。
顾炎走近,借着灯笼光看了看那张脸。
“你叫什么?”
汉子把他嘴里的布扯了。
“小的……小的赵四,是归藏门在城南的暗探……”
“崔原让你盯着谁?”
“盯,盯着枢机门左丞……”赵四哆嗦着,“崔掌印说,左丞身边有我们的人,让我只管把左丞每日见了谁,去了哪里,都报上去……”
“你们在枢机门里的人,是谁?”
赵四犹豫了一下。
卫臻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铁尺上。
赵四吓得一缩。
“是……是左丞身边那个行走,姓孙的……”
顾炎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
“还有呢?”
“还有……”赵四咽了口唾沫,“崔掌印还让我传话,说镇武门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裴将军会在北境动手,让姜将军回不来。”
顾炎的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动手?”
“小的不知道细节……只听说,粮道上有埋伏。姜将军带的兵少,只要粮道一断,前后一堵,三千人就得困死在北境。”
顾炎转过身,走出几步,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
夜风吹得树叶沙沙响,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碎了一地。
“卫臻。”
“属下在。”
“把这个人押到衡律门去,交给周衡。就说——归藏门暗探,刺探朝臣,意图不轨。让周衡连夜审,审出来的东西,天亮之前送到我案头。”
“是。”
顾炎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摸出那封揉软的信。
纸上的四个字在月光下模糊不清,但他记得每一个笔画的走向。
盐铁不可。
他想起半年前姜尉写下这四个字时的表情。
那日东市茶肆里,姜尉把信推过来的时候,手指上还沾着北境带回来的冻土。
“你在北境替我盯着粮道,”顾炎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我在京里替你拔钉子。”
他把信重新收好,转身大步走出院门。
身后,卫臻押着赵四往衡律门方向去了。
夜色中,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很快被巷子吞没。
顾炎独自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
更夫的梆子声响了,两长一短,丑时了。
他走了很久,走到宣武街那间茶肆门前。
茶肆早已打烊,门板紧闭,只有檐下一盏破灯笼还亮着,光晕昏黄。
他站在茶肆门前,看着那盏灯笼,想起半年前和姜尉在这里对坐的那个晚上。
姜尉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你在京里,别死。”
顾炎站在灯笼底下,轻轻笑了一下。
“你也是。”
他说得很轻,声音被夜风吹散了,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
九月廿四,凌晨。
良乡驿以北三十里,官道。
姜尉勒马停在路边,身后的三千禁军已经拉成了长线,前军到了十里外的涿州界碑,后军还在良乡驿没动。
他面前的官道上横着一排拒马,拒马后站着黑压压的人影,火把连成一片,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姜将军,”对面为首的将领策马出列,火光映出一张年轻的,轮廓硬朗的脸,是裴旭,“奉枢机门右丞郑渠之命,请将军回京。”
姜尉坐在马上没动,手按着腰间的窄刀。
“裴旭,你是我的副将。”
“从前是。”裴旭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中有些狰狞,“现在不是了。姜将军,郑右丞说你在北境有通敌之嫌,让你回去接受衡律门问话。”
姜尉看着裴旭身后那黑压压的人影。
“你带了多少人?”
“不多,两千。”裴旭说,“但涿州城里的守军也是我们的人。将军若想硬闯,前面是城,后面是追兵,三千人困在中间,撑不过两天。”
姜尉身后的副将催马上前,低声说:“将军,打吧。”
姜尉没理他,只看着裴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