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旭,你舅舅崔原已经被停职查办了。归藏门的案子,衡律门在查。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裴旭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姜将军,我走到这一步,回不了头了。”他抬起手,“放拒马——”
话音未落,官道两侧的林子忽然亮起了火把。
无数火把从两侧涌出来,照亮了整片山野。
火光中,一面面旗帜猎猎作响,旗上绣着同一个字——顾。
裴旭的脸色终于白了。
“枢机门?”他猛地转头看向姜尉,“你,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姜尉拔出窄刀,刀锋在火光中泛着冷光,“但顾炎知道。他说你会在良乡以北动手,让我在涿州界碑等。你的人从北面来,他的人从南面围。”
他催马向前,刀尖直指裴旭。
“裴旭,降,还是死?”
裴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身后的两千人已经开始骚动。
枢机门的人马从两侧越逼越近,火把连成一片火海。
裴旭的亲兵中有人扔了刀,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裴旭看着自己的兵一个个放下兵器,面如死灰。
姜尉策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舅舅崔原,三天前在归藏门内堂自尽了。”姜尉的声音很低,只有裴旭一个人能听见,“临死前写了一封信给你,信里说什么,你自己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丢在裴旭马前。
裴旭颤抖着手拆开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墨色发洇,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旭儿,归藏门已败,勿以我为念,降姜将军。”
裴旭看完了信,握着信纸的手慢慢垂下去。
“我降。”
姜尉收刀入鞘,转头看向身后的副将。
“把裴旭押回京城,交给衡律门。其余人原地待命,等我回来。”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你去哪?”
“京城。”姜尉勒转马头,往南看了一眼。
南方的天际已经露出了鱼肚白,京城的方向,晨雾正在散去。
“顾炎那边,可能撑不住了。”
京城,枢机门值房。
顾炎坐在案前,面前的折子堆了厚厚一摞。
卫臻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卷刚从衡律门送来的供词。
“赵四招了,”卫臻说,“归藏门在朝中安插的人,除了郑渠,还有三个人。一个是户部侍郎刘应,一个是枢机门右司主事方同,还有一个——”
他顿了一下。
“谁?”
“御前内侍,陈公公。”
顾炎的手停了。
“陈公公是陛下身边伺候了三十年的老人。”
“是。”卫臻的声音低沉,“赵四说,陈公公每月从归藏门拿两千两银子,替崔原传递御前消息。包括陛下病情的真实状况。”
顾炎把折子合上。
“陛下的病情,外面传的和实际不一样,是不是?”
“是。赵四说,陈公公传出来的消息是——陛下最多撑到年底。”
顾炎闭上眼。
年底。
皇子夺嫡,五门站队,北境不稳。
年底之前,一切都得尘埃落定。
“备轿,”他站起来,“我要进宫。”
“左丞,”卫臻拦住他,“现在进宫太危险。陈公公在御前,你若当面奏陈,他可能——”
“所以我只报给陛下一个人。”顾炎把案上的折子拿起来,“你留在值房,若午时之前我没有回来,就把这些供词抄三份,一份送衡律门,一份送镇武门,一份送归藏门。”
卫臻愣了一下:“送归藏门?”
“崔原死了,归藏门现在是群龙无首。把供词送过去,他们会乱。乱了,就没心思再对付我。”
顾炎说完,大步走出值房。
午门之外,他递了牌子。
内侍引着他一路穿过重重宫门,走到养心殿前。
殿门紧闭,陈公公站在殿外,看见顾炎,脸上堆起笑。
“顾左丞,陛下刚服了药,歇下了。”
“臣有急奏,”顾炎把折子举起来,“事关北境军务,刻不容缓。”
陈公公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左丞稍候,奴才去通传。”
他转身进了殿门。
顾炎站在殿外,秋末的风吹过宫墙,卷着落叶打着旋儿。
他等了很久,久到殿门外的日晷影子从巳时走到了午时。
殿门终于开了。
陈公公出来时,脸色有些白。
“陛下请左丞进去。”
顾炎迈步走进养心殿。
殿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龙床上,老皇帝半靠着,面容枯槁,一双浑浊的眼半睁着,像是在看顾炎,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地方。
顾炎跪在床前,把折子举过头顶。
“臣顾炎,参御前内侍陈福,勾结归藏门,泄露禁中机密,罪该万死。”
殿中一片死寂。
老皇帝浑浊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顾炎手中的折子上。
他没有接折子,只是用极轻极弱的声音问了一句话。
“你……不怕死?”
“怕。”顾炎抬起头来,“但北境快没了。”
老皇帝看着他,很久,久到顾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老皇帝伸出干枯的手,把折子接了过去,翻开看了一眼。
“准。”
只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然后老皇帝的手垂下去,折子掉在龙床上,他闭上了眼。
陈公公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得砰砰响,嘴里喊着“陛下饶命”。
殿外的侍卫冲进来,把陈公公拖了出去。
顾炎跪在原地,直到殿外再无声息。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养心殿。
午后的日光照在他脸上,苍白,疲惫,但那双眼睛很亮。
宫门外,一匹快马正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玄甲窄刀,风尘满面,正是姜尉。
两人在午门前相遇。
姜尉勒住马,翻身下来,大步走到顾炎面前。
“你没事?”
“没事。”顾炎看着他风尘仆仆的脸,“你呢?”
“裴旭降了。”姜尉说,“北境粮道保住了。”
顾炎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人站在午门前,秋末的风吹着满地落叶从他们脚边卷过。
宫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姜尉。”
“嗯。”
“崔原死了。”
姜尉沉默了一息。
“我知道。”
“归藏门的事,衡律门在查。郑渠已经被软禁在枢机门内堂。”顾炎的声音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北境粮道,你回去之后盯着。京里的事,我处理。”
姜尉看着他。
“你处理得完吗?”
“处理不完也得处理。”顾炎偏过头,看着宫墙尽头那一抹将要沉下去的夕阳,“老帝撑不过年底。皇子夺嫡就在眼前,五门该站队了。”
姜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夕阳把宫墙染成暗红色,像一层将干未干的血。
“你站哪边?”
“我站北境。”顾炎说,“你站哪边?”
“我也站北境。”姜尉把窄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北境站哪边,我就站哪边。”
顾炎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但姜尉看得出来,这次他没在装。
“走吧,”顾炎转身往宫门外走,“茶肆还没开门,但有间铺子可以去。”
姜尉跟着他,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
暮色从街巷两侧涌上来,把他们的身影一点点吞进去。
“顾炎。”
“嗯。”
“你那个行走,换了没有?”
“换了。”顾炎顿了顿,“卫臻。衡律门的人。”
姜尉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捡人。”
“捡来的比养的好用。”
两人说着话,渐渐走远了。
身后的宫门缓缓关闭,沉重的门扇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在暮色中传出去很远。
……
十月初七,养心殿。
老皇帝靠在龙床上,已经起不了身了。
床前跪着三个皇子,嫡皇子李恪跪在最前面,身后是庶皇子李慎,再后面是年幼的三皇子李恒,才十二岁,跪得歪歪斜斜,被乳母扶着。
殿门口站着五门掌印使。
枢机门这边,顾炎站首位,郑渠站在他身后半步,面容憔悴,半个月的软禁让他瘦了一圈。
衡律门周衡站在右首,卫臻立在他身后。
归藏门的新任掌印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名唤齐渊,原是归藏门的副使,崔原死后被推上台面。
镇武门来的是姜尉,一身玄甲,腰佩窄刀,站在武官班列首位。
玄鉴门的掌印使未到,只递了一封信进来,信上寥寥数语:玄鉴门不涉夺嫡。
殿中很静。
老皇帝睁开眼,目光在三个皇子身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李恪身上。
“朕……时日无多了。”他的声音像风吹过枯叶,断断续续,“储位……该定了。”
李恪抬起头,刚想说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在殿门口,声音发颤。
“陛下!北境急报——北境三镇,反了!”
殿中哗然。
顾炎猛地转头看向姜尉。
姜尉的脸色沉下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怎么回事?”顾炎的声音极低,只让身边的姜尉听见。
“不知道。”姜尉的声音更低,“我的人应该已经守住了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