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在龙床上剧烈地咳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李恪跪着上前一步,扶住老皇帝的手,转头厉声道:“急报详文呢?”
内侍颤着手把军报呈上。
李恪接过来看了几眼,脸色骤变。
“北境三镇守将联名上表,说朝廷派去换防的禁军克扣军饷,私吞粮草,逼反了边军。”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姜尉。
姜尉站在原地没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不可能。”周衡先开口,“姜将军的三千禁军是枢机门调的,粮草从京畿大营拨付,一路有衡律门的人监运。克扣军饷,私吞粮草,这种话从何说起?”
“军报上写的是,”李恪的声音发沉,“禁军副将裴旭所为。”
裴旭。
姜尉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裴旭已经被押回京城,关在衡律门的大牢里。
这件事,北境三镇守将不可能不知道。
“这是反间。”顾炎开口,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不想让储位定下来。北境一乱,朝堂就得分心,夺嫡的事就得往后推。”
他偏过头,看向归藏门新任掌印使齐渊。
齐渊迎上他的目光,面色不变。
“顾左丞看我做什么?归藏门刚换了掌印使,内务还没理清。”
“正因为刚换,”顾炎说,“崔原死了,但归藏门里还有人不想让他死得干净。北境三镇的守将,有两个人是崔原当年举荐的。齐掌印应该比我清楚。”
齐渊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进来的是玄鉴门的信使,手里捧着一封密函。
“玄鉴门急报——北境三镇并未真反。边军哗变是假,有人假冒边军名义送出假军报,意在搅乱朝局。真正的边军还在三镇守着粮道,秋毫无犯。”
殿中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真假两份军报前后脚送到,相隔不到一炷香。
这分明是有人在做局,但做局的人已经不在乎被识破——只要拖延片刻,让朝堂在储位之事上出现分歧,目的就达到了。
老皇帝在龙床上喘着气,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李恪的衣袖。
“储位……”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弱,“今日……必须定……”
李恪跪着上前,额头触地。
“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李慎跪在后面,不甘示弱地磕头。
“儿臣也愿。”
老皇帝的目光在两个成年皇子之间来回,迟迟未决。
顾炎看着御床前的这一幕,忽然上前一步,跪在了殿中。
“臣顾炎,有本奏。”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北境军报真假难辨,储位之事也不宜仓促。”顾炎的声音平稳,一字一句,“臣请陛下暂缓定储,先彻查假军报一案。假军报从北境来,必然有人私通边关。此人能在两份军报之间做手脚,就能在储位之事上做手脚。今日草草定储,明日就有人敢矫诏废立。”
他一说完,姜尉紧跟着上前一步,单膝点地。
“臣姜尉附议。”
周衡犹豫了一息,也跪下来:“臣附议。”
齐渊看了看左右,最终也低下了头:“臣附议。”
老皇帝的目光在跪了一地的朝臣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李恪和李慎身上。
“都……起来吧。”他的声音更弱了,“储位……改日再议。”
李恪磕了个头,站起来,退到一旁。
他的目光掠过顾炎,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丝难以言明的复杂。
李慎也站起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殿中诸臣陆续起身,退到两侧。
老皇帝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内侍上前放下龙床的帷帐,朝臣们无声地退出了养心殿。
殿门外,暮色已经沉下来。
宫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连成一片。
顾炎走出来时,姜尉正站在台阶下等他。
“你方才为什么拦着不让定储?”姜尉的声音压得很低,周围没有人。
“因为定储的旨意一旦下了,五门就得立刻站队。”顾炎走在他身侧,步伐不紧不慢,“现在站队,太早。北境的事还没查清楚,假军报是谁递的,归藏门里还有多少崔原的旧人没清干净,这些都还没落定。现在站队,就是被人牵着走。”
姜尉沉默了一会儿。
“你方才看齐渊那一眼,是故意的?”
“是。”顾炎说,“让他知道我知道。归藏门内部不稳,齐渊刚上台,不敢轻举妄动。他若聪明,就会自己把崔原的旧人清理干净,不用我动手。”
“他若笨呢?”
“笨的话,”顾炎顿了顿,“就换个人当掌印使。”
两人走过一道宫巷,巷中无人,只有墙头一盏孤灯亮着。
“假军报的事,你怎么看?”姜尉问。
“能做这件事的,只有两个人。”顾炎停下来,站在孤灯底下,光线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一个是郑渠,他在枢机门内堂软禁,外面还有人替他跑腿。另一个——”
他没说完。
姜尉接上了:“玄鉴门。”
顾炎没否认。
“玄鉴门递信说不涉夺嫡,但假军报比真军报早到一步,时间掐得那么准,只有掌情报的人做得到。”
“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顾炎继续往前走,“玄鉴门这次没站队,但也没倒向任何一方。他们做这一手,是在试探。试探五门里谁最急,谁最慌。急了慌了的那个人,就是他们下一步要对付的。”
姜尉走在顾炎身侧,两人的脚步声在空巷中一前一后,几乎同步。
“你今天在殿上说的那些话,”姜尉忽然开口,“是真话还是假话?”
“哪句?”
“假军报有人私通边关那句。”
顾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半真半假。”
“哪半是真?”
“有人私通边关是真。”顾炎说,“边关那边接应的人是谁,我还没查出来。但很快就会查出来的。”
姜尉没再问。
两人走出宫巷,面前是朱雀大街。
街上行人已经少了,铺面大多关了门板,只有几间酒肆还亮着灯。
顾炎停在街口,往枢机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往北看了一眼。
北边是镇武门的方向。
“你今晚回哪?”他问。
“镇武门。”姜尉说,“裴旭的事要处理,三千禁军的换防令也得重新拟。”
“明天早朝见。”
“明天早朝见。”
姜尉转身往北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顾炎。”
“嗯。”
“你今天在养心殿说的话,有一句是假的。”
顾炎偏头看他。
“哪句?”
“‘臣请陛下暂缓定储’那句。”姜尉转过身来,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着顾炎,街上的灯笼光把他脸上的棱角照得分明,“你其实想让他今天就定储,定李恪。但你怕说出来之后,李恪立刻变成众矢之的。所以你拖了一步。”
顾炎站在街口,没有否认。
姜尉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玄色的身影在街灯下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往北去的巷口。
顾炎独自站在朱雀大街的街口,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把他袍角吹得翻动。
他从袖中摸出那封揉得发软的信,低头看了一眼。
盐铁不可。
四个字,墨色已经洇得模糊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起来,塞回袖中,转身往南走去。
枢机门值房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案上摊着几卷新送来的文书。
他坐下来,提笔蘸墨,在空白折子上写下几行字。
“北境假军报一案,臣请会同衡律门,玄鉴门,三司会审。”
写完,他把折子放在案头,等墨迹晾干。
窗外,京城的夜已经很深了。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三声。
三更天了。
顾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姜尉此刻应该已经到了镇武门。
镇武门的灯大概也亮着。
他们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中间隔着整座皇城,隔着五门棋局,隔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顾炎知道,明天早朝,他们还会站在同一座殿里,一个文官班列首位,一个武官班列首位,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三步。
不远不近。
刚好能对视,刚好能并肩,刚好能在那盘乱世棋局上,替对方多走一步。
顾炎睁开眼,把案上的折子收好,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沉缓,像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点缝隙。
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一声。
四更了。
天快亮了。
景安十七年,十月初八,早朝。
顾炎站在文官班列首位,姜尉站在武官班列首位。
两人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中间站着周衡,齐渊和其他朝臣。
殿门打开,晨光照进来,把满殿的金砖映得发亮。
顾炎偏过头,看了姜尉一眼。
姜尉也正看向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笑。
但那一眼里,有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东西。
三步之外,五门棋局还在继续。
北境的粮道,京畿的暗桩,朝堂的博弈,夺嫡的暗涌,一样都没少。
但至少这一刻,天亮了。
【第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