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这次远了,远得像从另一个世道里传来。
景安十七年的秋夜,京畿大旱后的第一场雾,把整座皇城裹进一片潮湿的,黏稠的混沌里。
五门各自盘踞在这混沌之中,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一子而乱全局。
而他顾炎和姜尉,不过是棋盘上靠得最近的两颗子,进一步相撞,退一步相伤,横竖都走不出这局。
但他记得姜尉方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我在北境替你盯着粮道,你在京里,别死。
顾炎闭上眼,轿身轻轻一晃,拐进了枢机门所在的朱雀大街。
雾更浓了,把前后左右的路都吞得干净。
轿夫在雾里摸索着走,走得慢,走得小心,像是怕踏空一步就跌进什么地方去。
那个什么地方,大概就是这乱世棋局底下,黑黢黢的,谁也望不见底的深渊。
顾炎在轿中笑了一下,无声的,唇角动了动就收了回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姜尉还在太学读书的时候,某次酒后姜尉拍着他肩膀说:顾炎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笑得太假。
当时他怎么回的来着?
哦。
他说:假着假着就真了。
如今看来,还是没真。
轿子停住了。
前头传来轿夫低低的声音:“左丞,到了。”
顾炎掀帘下来,面前是枢机门值房的侧门。
门前挂着两盏灯笼,光晕在雾里化开,昏昏黄黄的一团。
他推门进去,值房里炭火还旺着,案上那盏镇纸底下的邸报还在原处。
他走到案前坐下来,摊开一张空白折子,提笔蘸墨。
青州盐铁案,追查到底。
墨落在纸上,渗开一个浓黑的起笔。
窗外,浓雾深处的某条街巷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马嘶,像是有人趁着夜色出了城,马蹄踏碎雾气,往北而去。
……
姜尉走后的第三日,京畿大雾未散。
顾炎在枢机门值房里接到玄鉴门递来的第一份急报。
急报上只有一行字:玄鉴门安插于六部及地方州府的暗桩,自九月起陆续失联,已确认暴露者十七人,其中四人于被捕当日自尽,九人下狱待审,四人下落不明。
顾炎将急报翻到背面。
背面另附了一页密笺,写着其中三个暴露暗桩的名字。
三个名字,都是他早年亲手布下的线。
一个在工部营缮司,一个在青州盐铁转运衙门,一个在京畿府衙户曹。
这三个人明面上与顾炎没有任何往来,他们的上线是一条顾炎经营了整整七年的暗线,中间经了四道转手,最后一环由他当年在太学时的同窗,如今已外放江南道任巡察御史的陆秉文掌控。
按理说,这条线不该断。
顾炎将密笺凑近烛火,火苗舔上纸角时,他看见密笺背面还有几个极淡的小字,像是墨迹未干时被另一张纸压过留下的印痕。
他将纸翻过来对着光辨认,看了很久,认出两个字。
“内鬼。”
顾炎烧了密笺和急报,叫来值房外的行走。
“去查陆秉文。江南道巡察御史。”
行走迟疑了一瞬。
“左丞,陆御史是您的人。”
“我知道。”顾炎将案上折子合上,“所以才叫你去查。”
行走退下后,顾炎独坐了很久。
姜尉走之前提醒他换掉的那个行走,他第二日便寻了个由头将人调去了太常寺,如今在值房外当差的这一个,跟了他四年,身家清白,父母在京畿务农,没有门阀牵连,没有暗门背景。
但顾炎此刻看谁都像看一枚随时会翻面的棋子。
他将案上那本青州案的卷宗重新翻出来,翻到王守正那一页。
王守正,青州盐铁转运副使,景安十六年冬到任,十七年秋因贪墨被参,一个月后暴病死于狱中。
仵作原验是心疾猝发,衡律门要重勘时,棺木已发还原籍。
顾炎的手指停在“发还原籍”四个字上。
棺木发还原籍是他批的,但他记得很清楚,王守正并无原籍。王守正是孤儿,早年投奔亲戚到青州,亲戚死后便一直在青州谋生,从未提过任何原籍地。
那他当初批的“发还原籍”,是发去了哪里?
顾炎将卷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在仵作原验的附页里找到一行极小的批注:尸身右肋下有旧伤,为刀刺所致,已愈合。
旧刀伤。
一个文官,肋下有刀刺旧伤。
顾炎合上卷宗,站起身走到值房门口。
门外雾色沉沉,檐角铜铃在风里轻轻响。
“备轿,去衡律门。”
衡律门在皇城西侧,与枢机门隔了两条街。
顾炎到时,衡律门右丞韩澈正在堂中审案。
韩澈是衡律门里少数几个与顾炎没有明面过节的人,但顾炎知道,此人暗中和归藏门有往来。
顾炎在堂外站了一刻,等韩澈审完出来,上前拱手。
“韩右丞。”
韩澈看见他,脸上浮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顾左丞,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听说衡律门要重勘王守正的尸身。”
韩澈的笑意淡了一层。
“确有此事。不过棺木已发还原籍,路途遥远,怕是难勘了。”
“王守正没有原籍。”顾炎看着他的眼睛,“韩右丞应该知道。”
韩澈的笑意彻底没了。
他沉默片刻,抬手示意堂中闲杂人等退下,等人都走尽了,才低声开口。
“顾炎,王守正的事,你最好不要追。”
“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你追。”韩澈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归藏门递了折子去御前,说你借青州案构陷忠良,排除异己,皇上已经批了让玄鉴门协查。你知不知道玄鉴门这半个月里抓了多少人?”
顾炎没说话。
“十七个。”韩澈伸出一根手指,又加了一根,“十七个暗桩,其中三个是你顾炎的人。这件事你脱不了干系。”
“所以衡律门要重勘尸身,是给人做样子看。”
韩澈没有否认。
“我只是依律办事。”他说,“尸身有疑,自然要重勘。但棺木发还原籍是你批的,原籍地在何处,也是你枢机门录的档。若查出来王守正并无原籍,那这棺木发去了哪里——就是你的事。”
顾炎看着韩澈的眼睛。
那双眼里有精明的算计,有对局势的审度,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犹豫。
“韩右丞。”顾炎开口,声音很平,“你在衡律门坐了十二年,审过三百二十七桩案子,其中判错的,有十二桩。”
韩澈的脸色变了。
“那十二桩里,有六桩是归藏门递的条子。”顾炎继续说,“六桩里,有四桩死了人。四桩里的两桩,是灭门。”
韩澈后退半步。
“你查我?”
“我不查人。”顾炎说,“我查案。”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堂门口时停了停。
“王守正的棺木,三日后我会命人追回。衡律门若想重勘,到时候可以来看。”
他走出衡律门大门时,雾中隐隐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