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玄鉴门青色短袍的人从雾里走出来,拦在他面前。
“顾左丞,玄鉴门有请。”
顾炎站住。
“谁请?”
“门主。”
玄鉴门门主谢知非,五门之中最神秘的一个。
世人只知谢知非掌玄鉴门十二年,却极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有人说他是个白发老者,有人说他是个中年文士,还有人说他其实是个女人。
顾炎见过谢知非三次。
第一次是他初入朝堂那年,谢知非派人递了一张字条给他,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句话:此人可用,但不可信。
第二次是他升任枢机门左丞那年,谢知非在玄鉴门的暗堂里见了他一面,全程只说了三句话。
第三次是去年腊月,姜尉从北境回来之前,谢知非托人带了一封信给他,信上只有八个字:北境将乱,镇武可托。
顾炎跟着那个青袍人穿过三条街巷,拐进一间不起眼的布庄。
布庄后面是一间暗室,暗室里只有一张桌,一盏灯,一把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玄鉴门门主的玄色长袍,脸上覆着一张银质面具,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顾左丞,坐。”
顾炎在对面坐下。
谢知非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听不出年纪。
“青州案,你追得太深了。”
“多深算深?”
“死人的地方都算深。”谢知非抬手,在桌上推过来一张纸,“这是王守正真正的死因。”
顾炎拿起纸,凑近灯火看。
纸上写着:王守正,景安十七年九月十四日夜,于青州盐铁转运衙门后堂被人以匕首刺入右肋,刃上淬毒,毒发身亡。凶手为衙门内侍从二人,受归藏门青州分舵指使。王守正死前曾留下一封密信,藏于其住所墙壁夹层之中,信中列有归藏门在东南七州的全部暗桩名录。
顾炎看完,将纸折好。
“这封信现在何处?”
“在我手里。”谢知非说,“但我要你用一样东西来换。”
“什么?”
“你安在归藏门里的那颗子。”
顾炎沉默。
他在归藏门里安了一颗子,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颗子跟了他九年,从归藏门最底层的一个账房做到了东南分舵的副舵主,是他手里最要紧的一张底牌。
“玄鉴门要这颗子做什么?”
“保你。”谢知非说,“归藏门已经知道你安了人进去,正在挨个排查东南分舵。若你不把人交给我,三日之内,那颗子就会变成一具浮在运河上的尸体。”
暗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轻响。
顾炎看着谢知非面具下露出的那截下颌,上面有一道极淡的旧疤,从耳根延伸到嘴角,像是很多年前被什么东西划过。
“你为什么要保我?”
谢知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王守正留下的那封密信。你可以先看,看完再决定。”
顾炎拿起信,拆开封口。
信纸很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王守正的笔迹,他认得。
信上列了十七个名字,分属归藏门在东南七州的暗桩,其中三个的名字,顾炎在玄鉴门那份急报上也见过。
那三个名字,就是他的暗线。
顾炎将信重新折好,放进袖中。
“人,我给你。”
谢知非微微点头,面具下的嘴唇动了动。
“还有一件事。”
“说。”
“姜尉离京那日,在城门口被人盯上了。”
顾炎的手一紧。
“谁的人?”
“归藏门。”谢知非说,“他们知道你与姜尉的关系。姜尉此去北境,明面上是换防,暗地里是替你盯粮道。归藏门不会让他顺利到任。”
“你告诉我这个,是要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谢知非站起身,“只是告诉你,你欠我一个人情。”
他走到暗室门口,停了一步。
“顾炎,你这些年能在五门夹缝里活下来,靠的不是智术,是姜尉替你挡的那些刀。这一次,他的刀未必挡得住。”
门开了,又合上。
暗室里只剩顾炎一个人,和那盏跳动的油灯。
他坐在椅中,从袖中摸出王守正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十七个名字。
三个他的暗线。
其余十四个,分属玄鉴门,衡律门,枢机门,还有一个是镇武门的。
姜尉的镇武门。
顾炎将信纸折好,站起身。
走出布庄时,雾已经散了些,天上露出半弯冷月。
他站在街心,抬头看月,忽然想起姜尉离京那日他没去送。
那天他在值房里看邸报,看了一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怕去了城门口,会忍不住把姜尉留下来。
但他留不住。
姜尉是镇武门的人,镇武门掌天下兵权,姜尉掌镇武门三分之一的兵。
他们从太学起就走在两条路上,一条通向朝堂文臣的权术之巅,一条通向边关武将的杀伐之路。
两条路有时候会交叉,交叉的地方就是他们碰面的茶肆,暗巷,值房。
但交叉之后,还是要各走各的。
顾炎回府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姜尉的,只有三句话:
“青州案是饵,归藏门意在东南。粮道的事你盯紧,京里的事我来。别回头。”
他将信封好,叫来心腹,命人快马送往北境。
信使走后,他摊开案上那本青州案卷宗,提笔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景安十七年九月,青州盐铁案发。王守正死。暗桩十七人暴露。五门乱起。”
然后他将卷宗合上,压进镇纸底下。
窗外,天光从雾里透出来,灰蒙蒙的,像一张浸了水的旧宣纸,什么都洇得模糊。
顾炎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谢知非方才说的那句话。
“你这些年能在五门夹缝里活下来,靠的不是智术,是姜尉替你挡的那些刀。”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但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承认自己欠姜尉的。
欠了,就再也还不清。
……
三日后,王守正的棺木被追回。
衡律门重勘,开棺验尸,发现尸身右肋下确有刀刺旧伤,但并非致命伤。致命伤在咽喉,一道极细的切口,像是被极薄的刀刃划过,切口边缘泛着乌青色,是毒。
仵作验完,报了个“他杀”的结论上去。
衡律门右丞韩澈将结论递到枢机门时,顾炎正在值房里看北境来的军报。
军报上写着:镇武门换防兵马已过潼关,预计十日后抵达北境三镇。沿途粮草供应正常,未遇阻滞。
顾炎将军报合上,接过韩澈递来的验尸结论。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
“韩右丞,这个结论,你打算怎么报?”
韩澈站在案前,脸色不太好看。
“依律报。王守正系他杀,凶手不明,需继续追查。”
“追查谁?”
“这个……”韩澈顿了顿,“尸身是在青州死的,自然从青州查起。”
顾炎抬起眼看他。
“青州盐铁转运衙门的人,已经全部在押。韩右丞若想查,随时可以提审。”
韩澈没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顾炎,你知不知道王守正死前见过谁?”
“谁?”
“姜尉。”
顾炎的手在案下攥紧。
“去年腊月,姜尉从北境回来述职,中途绕道青州,在王守正的住所待了半个时辰。”韩澈看着他的眼睛,“这件事,玄鉴门有记录。”
顾炎面上没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