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尉绕道青州,是去查北境粮道的账。王守正兼管盐铁转运,粮账和盐账有交叉,查粮账必然要见王守正。”
“这话你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顾炎说,“重要的是皇上信不信。”
韩澈沉默片刻,转身走了。
顾炎独坐值房,将韩澈方才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拆开来看。
姜尉见过王守正。
这件事他不知道。
姜尉去年腊月从北境回来,两人在东市茶肆碰面时,姜尉只说了青州盐铁的事,没提他绕道青州见过王守正。
顾炎从袖中摸出那封姜尉写的“盐铁不可”,又看了一遍。
字迹是姜尉的,墨色干透,边角沾着泥。
那泥的颜色发暗,带一点青灰色,是青州一带特有的土色。
姜尉去过青州。
他早就去过。
顾炎将信纸翻过来,对着光照,看见纸背有一行极淡的字迹,像是写完之后又被人用手指蹭过,蹭得模糊了。
他辨认了很久,认出几个字:
“……不可留……杀……”
顾炎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将信纸折好,放回袖中。
“来人。”
门外行走应声而入。
“去查去年腊月,姜尉在青州停留期间,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查不到就问玄鉴门要。”
行走退下后,顾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雾又起了。
京畿的雾像是生了根,隔三差五就漫上来,把整座皇城裹得严严实实。
他想起姜尉离京前在茶肆里说的那些话。
“归藏门这次动的不是青州盐铁,是北境粮道。”
“我若不去,三镇空了,边关就真守不住。”
“你在京里,别死。”
姜尉当时没告诉他,自己去年腊月去过青州。
也没告诉他,王守正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可能是他自己。
顾炎闭上眼。
他知道姜尉为什么瞒他。
姜尉去青州,是替他查盐铁的底。查到了什么,姜尉没说,只递了一张“盐铁不可”的字条。那张字条背面写着“不可留……杀……”,说明姜尉当时已经知道王守正这个人不能留,甚至可能动了杀心。
但王守正最终还是死了。
死在狱中。
死因是他杀。
顾炎睁开眼,看着窗外浓雾。
如果王守正是姜尉杀的,那姜尉瞒他的就不止一件事。
如果王守正不是姜尉杀的,那姜尉瞒他的事,就更大。
顾炎在值房里站了很久,直到暮鼓响起,才收回目光。
他走到案前,摊开一张空白折子,提笔写了一道奏疏。
奏疏上写着:青州盐铁案牵连甚广,臣请辞枢机门左丞之职,避嫌待查。
他写完,看了两遍,将折子合上,却没有递出去。
他叫来行走,将折子锁进案旁的铁匣中。
“明日若有人来问,就说我病了。”
行走应下。
顾炎走出值房时,天已经暗了。
朱雀大街上行人稀少,街两侧的铺面陆续上板关门,只有几间茶肆和酒坊还亮着灯。
顾炎没有坐轿,沿着街慢慢走。
走到东市那间老茶肆门前时,他停了停。
茶肆里还亮着灯,布帘半卷,能看见里面零星的几桌客人。
顾炎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转身继续走,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姜尉在京畿的宅子。
姜尉带兵去北境后,宅子空着,只留了一个老仆看门。
顾炎走到门前,抬手叩了叩门环。
老仆开了门,见是他,没多问,侧身让开。
顾炎进了院子,穿过前厅,走到姜尉的书房前。
书房门没锁,推门进去,案上还摊着几卷兵书,笔架上的笔已经干了。
顾炎走到案前,坐下来。
他拉开案下的抽屉,里面放着几封旧信,一方砚台,一柄短刀。
短刀没有鞘,刀刃上有一道极细的缺口。
顾炎拿起短刀,凑近灯火看。
刀刃上的缺口很新,像是最近才磕出来的。
他将短刀翻过来,在刀柄末端看见一个极小的刻痕。
刻痕是一个“王”字。
顾炎将短刀放回抽屉,关上。
他在姜尉的书房里坐到半夜,什么也没做,只是坐着。
窗外有风,吹动院中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响。
顾炎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姜尉还在太学读书时,有一次两人翻墙出去喝酒,被学官抓住,罚跪在院子里。
那天夜里也起了风,也是这样的沙沙声。
姜尉跪在他旁边,低声说:“顾炎,你以后要是做了大官,别忘了给我留条后路。”
顾炎当时说:“你要什么后路?你是将门出身,迟早要掌兵的。”
姜尉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他们各自入了五门,一个去了枢机门,一个去了镇武门。
再后来,他们一个成了枢机门左丞,一个成了镇武门掌兵的三位将军之一。
他们都有了后路。
但他们的后路,从来都不是自己给的。
顾炎站起身,走出书房。
老仆还守在院中,见他出来,躬身行了一礼。
“顾大人,姜将军走前留了一句话给您。”
“什么?”
“他说:‘青州的事,别查了。’”
顾炎站住。
院中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月光拉得歪歪斜斜。
“还有吗?”
“没了。”老仆说,“就这一句。”
顾炎点了点头,走出宅门。
巷子里比来时更暗了,月光被雾吞了大半,只剩一点昏黄的光晕,勉强照出脚下的路。
顾炎走在巷中,脚步很慢。
姜尉留话让他别查青州的事。
但王守正死了,暗桩暴露了,归藏门动了,北境粮道危了。
不查,就是等死。
查,就是往姜尉身上查。
顾炎停在巷口,抬头看天。
雾中什么也看不见,连月亮都只剩一团模糊的亮斑。
他想起谢知非说的那句话。
“你这些年能在五门夹缝里活下来,靠的不是智术,是姜尉替你挡的那些刀。”
顾炎低下头,笑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他迈步走出巷子,往朱雀大街的方向走去。
雾里,远处的枢机门值房还亮着灯,像一只昏黄的眼,在夜色里睁着。
……
五日后,顾炎被召入宫。
召见他的不是皇帝,是枢机门首辅周延年。
周延年是三朝老臣,执掌枢机门二十余年,是五门之中资历最老的一个。顾炎初入枢机门时,周延年对他有提携之恩,但这几年两人渐行渐远,周延年明面上不偏不倚,暗地里已经和归藏门走得很近。
顾炎进到值房时,周延年正坐在案后喝茶。
案上摊着一份奏疏,顾炎认出是自己五日前写的那道请辞折子。
“坐。”周延年抬了抬下巴。
顾炎在对面坐下。
周延年将奏疏推过来。
“这道折子,我替你压下了。”
顾炎没说话。
“你辞了职,青州案谁来管?”周延年放下茶盏,看着他,“衡律门?玄鉴门?还是归藏门?”
“谁管都比下官管合适。”顾炎说,“下官牵涉其中,理当避嫌。”
周延年笑了一声。
“顾炎,你在枢机门十四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守规矩了?”
顾炎抬起眼。
周延年脸上的笑淡了。
“青州案的事,皇上已经知道了。”他说,“玄鉴门递了密报上去,说你安插暗桩,构陷忠良,私通边将。三桩罪名,桩桩够你掉脑袋。”
“那首辅为何压我的折子?”
周延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顾炎。
“我压你的折子,是因为姜尉。”
顾炎的手在膝上收紧。
“姜尉三日前递了一道军报,说北境三镇换防途中,遇归藏门私运粮草出境,他截了粮,扣了人。归藏门在御前告了他一状,说他越权擅专,私扣军粮。”
周延年转过身。
“你知道姜尉在军报上写了什么?”
“什么?”
“他写:粮草是枢机门左丞顾炎批的调令,他只是依令行事。”
顾炎怔住。
他批的调令。
他从来没批过什么调令。
“那道调令是假的。”顾炎说。
“我知道是假的。”周延年走回案后坐下,“但皇上不知道。归藏门也不知道。姜尉把这道假的调令认下来,替你把通敌的罪名扛了。”
顾炎的手指在膝上微微发抖。
“他现在何处?”
“还在北境。”周延年说,“归藏门的人已经去了北境,要抓他回京受审。镇武门不肯交人,两边僵着。”
顾炎站起身。
“首辅——”
“你坐下。”周延年抬手往下压了压,“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去北境。你去了,就是坐实了私通边将的罪名。姜尉替你扛这一道,就是白扛。”
顾炎站在原地,呼吸很沉。
周延年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