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炎,你在五门里活了十四年,应该知道一个道理——有些事,不是你想扛就能扛的。姜尉替你扛了,你就得受着。受着,才能活。活了,才能做后面的事。”
“后面什么事?”
“青州案的事。”周延年将案上另一份折子推过来,“王守正的死因已经查清了。凶手是归藏门青州分舵的人,受归藏门门主指使。王守正死前留下了一封密信,信上列了归藏门在东南七州的暗桩名录。这封信,现在在玄鉴门手里。”
顾炎看着那份折子。
“玄鉴门为何不递上去?”
“因为谢知非在等。”周延年说,“他在等你。你手里的东西,比那封信更值钱。”
顾炎沉默了很久。
他手里的东西。
他手里有姜尉去年腊月去青州的线索,有那柄刻着“王”字的短刀,有那张背面写着“不可留……杀……”的字条。
这些东西,若递上去,姜尉就是杀王守正的凶手。
若不递,归藏门就会拿姜尉截粮的事做文章,坐实他私通边将的罪名。
两条路,都是死路。
“首辅。”顾炎开口,声音很平,“姜尉截的粮,真的是归藏门的?”
周延年看着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
“下官想知道,姜尉到底是替谁扛的罪。”
周延年沉默了一会儿。
“粮是归藏门的。”他说,“但归藏门运粮出境,是得了枢机门的批文的。批文上有你的印。”
顾炎瞳孔一缩。
他的印。
他丢了三个月的那方私印。
三个月前他换值房时,私印不慎遗失,他以为是掉在了旧值房里,没在意,补了一方新的。
旧的那方,原来到了归藏门手里。
“所以归藏门诬我通敌,是假。但他们拿我的印去批粮,是真的。”顾炎说,“姜尉截粮,截的是我‘批’出去的粮。他认下调令是他依令行事,就是把通敌的罪名从我身上揽到了他自己身上。”
周延年点了点头。
“你现在明白了。”
顾炎站在案前,很久没有说话。
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檐角铜铃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首辅,下官有一事相求。”
“说。”
“请首辅将这道折子递上去。”
顾炎从袖中摸出一道折子,放在案上。
周延年拿起来看。
折子上写着:臣顾炎,请赴北境查办镇武门姜尉截粮一案。
周延年看完,放下折子。
“你还是要往北走。”
“下官不去,姜尉就得死。”顾炎说,“下官去了,至少能死在一处。”
周延年看了他很久。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去,枢机门左丞的位子就没了。”
“知道。”
“你知不知道,归藏门在路上就会动手。”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到了北境,也未必能救姜尉。”
顾炎抬起眼。
“下官知道。”
周延年没有再劝。
他提笔在折子上批了两个字:准行。
顾炎接过折子,躬身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周延年在身后叫住他。
“顾炎。”
顾炎停步,没回头。
“姜尉递军报那日,还附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顾炎若来北境,让他别带刀。’”
顾炎站在门口,晨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什么也没说,抬步走了出去。
走出宫门时,天已经大亮。
雾散了,京畿的天难得放晴,日头照在朱雀大街上,把街面照得亮堂堂的。
顾炎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看着远处的街市。
行人来来往往,铺面开了张,有卖炊饼的吆喝声,有马车碾过石板的辘辘声。
一切如常。
顾炎走下石阶,往枢机门的方向走。
他要去取一样东西。
那方丢了三个月的旧印,他三个月前换值房时,并没有遗失。
他把它放在了姜尉书房的抽屉里。
和那柄刻着“王”字的短刀放在一起。
他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要放,只是觉得放在自己身边不安全,放在姜尉那里,最放心。
现在他要去取回来。
然后带着它,去北境。
朱雀大街上,日头很暖。
顾炎走在阳光里,脚步不快不慢。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姜尉在太学读书时,有一次两人坐在屋顶上喝酒,姜尉问他:“顾炎,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顾炎当时说:“不知道。大概会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姜尉笑了,说:“那要是变成了呢?”
“变成了,就互相提醒。”
“怎么提醒?”
顾炎想了想,说:“你拍我肩膀一下,我就知道。”
姜尉拍了他肩膀一下。
很轻的一下。
顾炎当时笑了。
现在走在朱雀大街上,他忽然想,如果此刻姜尉在,大概会走过来,拍他肩膀一下。
然后什么也不说。
因为他知道。
顾炎走进枢机门值房,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将那方旧印揣在怀里。
他走出值房时,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本青州案卷宗。
卷宗还压在镇纸底下,扉页上他写的那行字还在。
“景安十七年九月,青州盐铁案发。王守正死。暗桩十七人暴露。五门乱起。”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值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轻轻一声响。
门外,日头正好。
顾炎牵了马,走出朱雀门,往北而去。
城门外是一条官道,道两旁是枯黄的野草,远处有农人在烧荒,烟升起来,灰蒙蒙的,在日光下变成半透明的薄雾。
顾炎策马前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官道旁的一间茶棚前勒住马。
茶棚里只有一个人,背对着门坐,手边搁着一柄无鞘的窄刀。
刀锋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顾炎下马,走进茶棚,在对面坐下。
姜尉倒了碗茶推给他。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顾炎没端茶。
“你在这里等我?”
“我知道你会来。”姜尉抬起眼看他,“我说了,你别带刀。”
“我没带。”
“你怀里揣了什么?”
顾炎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那方旧印,放在桌上。
姜尉看了一眼,没碰。
“你把它放我书房里,是信我。”
“是信你。”
“那你现在拿着它来找我,是不信我?”
顾炎看着他。
“王守正是谁杀的?”
姜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杀的。”
茶棚里安静了一瞬。
官道上有马车经过,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响声。
“去年腊月你去青州,见了王守正。你发现他替归藏门做事,把盐铁的账走归藏门的私路,还查到了我的暗线。你让他把东西交出来,他不肯,所以你就动了手。”
“对。”
“然后你把他扔进狱中,做成暴病的样子。”
“对。”
“你递那张‘盐铁不可’的字条给我,背面写的‘不可留……杀……’,是你已经动了杀心。”
“对。”
顾炎将旧印收回怀中。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要拦。”姜尉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你拦得住吗?”
顾炎没说话。
他拦不住。
去年腊月,青州盐铁案刚刚露出苗头,他正忙着布东南的局,根本顾不上王守正。姜尉若告诉他王守正替归藏门做事,他最多只能递一张条子去衡律门,让衡律门去查。查到最后,王守正最多丢官,不会丢命。
但王守正不死,归藏门在东南的暗桩就不会暴露。
暗桩不暴露,他就查不到归藏门的根。
“你杀王守正,是为了让我查下去。”
“对。”
“你瞒我,是怕我拦你。”
“对。”
“你替我扛假调令的罪,是怕我查到你身上。”
姜尉把茶碗搁下。
“对。”
顾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姜尉,你替我做这么多,是想让我欠你一辈子?”
姜尉也笑了。
“你欠我的,下辈子也还不清。”
两人隔着茶桌坐着,中间搁着两碗茶和一柄窄刀。
日光从茶棚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刀锋上,折出一道细白的光。
“走。”姜尉站起身,把刀提起来,“北境的事还没完。归藏门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得赶在他们前面。”
顾炎也站起来。
他走出茶棚,牵了马。
姜尉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回头看他。
“顾炎。”
“嗯。”
“你那个行走,换了吗?”
“换了。”
“换的人干净吗?”
“干净。”
姜尉点了点头,策马先行。
顾炎跟在后面,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往北去。
官道两旁,烧荒的烟已经散了,天很高,很蓝。
顾炎骑在马上,从怀里摸出那封姜尉写的“盐铁不可”,展开来看。
纸已经揉得很软了,四个字还清清楚楚。
他把信重新折好,塞回袖底。
这一次,他把它塞得很深。
身后,京畿的方向,雾又起了。
但前面的路,是晴的。
【第七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