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警备区的架子是三月中旬搭起来的。
命令从北平发出的时候,吕正操正在郑州城外整编驻地的临时办公室里看一份兵员名册。
电报送到他手上,他拆开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桌上,对旁边的参谋说:“给北平回电,收到。河南警备区即日挂牌。”
参谋问了一句:“司令,挂牌放在哪里?”
吕正操说:“郑州。主城在郑州,警备区司令部就设在郑州。”
河南警备区辖河南全境,主城两个:开封、郑州。次城七个:新乡、安阳、邯郸、洛阳、许昌、南阳、信阳。各城均按主次城标准配置守备配套。
吕正操把各城的筹备处主任叫到郑州开了三天会。第一天看地图,第二天定营地,第三天分人。
散会的时候,他对众人说:“河南是北平的南大门。南大门看住了,北平才能安生。”
开封的守备配套先动。开封在整编时已经完成了旧武装的收编和遣返,城内的营房、仓库、医院、学校都有现成的底子,守备团进驻之后直接接手,不需要从头建。
郑州的情况不同,郑州是主城,但城里城外的营房和工事需要新建。
吕正操把郑州的营房建设排在头一个月,先搭架子,再砌墙,一边建一边练。新乡、安阳、邯郸在整编时已经立项,人员从整编合格人员中划拨,不挤占后方编制。
洛阳和许昌是新设的,吕正操派了两个参谋去踩点,选定了营房和工事的位置。
南阳和信阳是新纳入的次城,位置靠南,吕正操从郑州抽调了一个先遣组,分头去两城勘察地形、选定营房位置、拟定工事方案。
南阳在豫西南,伏牛山南麓,往南就是湖北,往西就是陕西。信阳在豫南,大别山北麓,往南就是湖北,往东就是安徽。邯郸在豫北,安阳以北,是河南通往河北的北大门。
三城都是要冲,各配一个守备团,分别负责豫西南、豫南和豫北方向的防务。
“南阳、信阳、邯郸是河南的三个大门。”吕正操在会议上说,“北大门看住了,河北就稳了。南大门看住了,北平才能安生。”
警备区直属部队按标准配:坦克营、炮营、警卫营、机动团两个。坦克营的装备从郑州兵站调,炮营的炮从开封军械库拨。
警卫营和机动团从整编合格人员中选调,老兵优先。
吕正操把警备区的防区划了一遍。开封在北,郑州居中,新乡、安阳、邯郸在黄河以北,洛阳在豫西,许昌在豫中,南阳在豫西南,信阳在豫南。
九座城连成一片,从河北边境一直延伸到豫南。
“开封和郑州是主城。新乡、安阳、邯郸、洛阳、许昌、南阳、信阳是次城。”吕正操在会议上说,“野战军不驻城里,战时入城协防。河南境内有宋哲元的第十二军驻郑州、豫北。两条线各管各的,战时由警备区司令统一调度。”
“司令,河南警备区和第十二军的防区有重叠。”参谋长说。
“不重叠。第十二军是野战军,驻城外,管机动策应。警备区守备团是地方守备,驻城内,管城防和治安。两套系统并列,互不隶属。”吕正操说。
散会之后,吕正操把管后勤的周参谋单独留了下来。
“医院和学校的事,你盯紧些。”他说。
“已经在排了。开封那边现成的底子好,原来旧武装的营房改一改就能用,甲级医院和直通学校设在城东和城南,离守备团驻地不远,老百姓进城也方便。郑州这边要新建,图纸已经定了,就在城北和城西选了两块地,各二十亩,先建主楼,再建附属。”
“二十亩够不够?”
“医院够了。学校那边可能还要扩,十一年直通,从小学到中学,学生只会越来越多。我让设计的人留了余地,后面的空地先圈起来,以后要扩建随时能加。”
“好。”吕正操说,“还有,医院的药品和器械从哪来?”
“一部分从北平调,一部分从上海进货。海外那边最近到了一批药品,宋先生那边拨了一部分给河南,清单已经在路上了。器械大部分是沈阳和北平兵工厂出的,普通手术台、消毒设备、病床都能造。只有少量精密器械需要进口,这个急不得,等下一批。”
“药先紧着医院开诊用。守备团自己的伤药够用就行,别占老百姓的份额。”
“是。”
郑州城北的医院工地是三月下旬动工的。工兵连带着本地招募的工匠一起干,先平地基,再砌墙,三排平房同时起。周参谋每天去工地看一次,看进度,也看工料。砖是从城外砖窑拉的,木料是从豫西山区运来的,水泥从上海走陇海铁路过来,量不大,用在关键部位。
有一天傍晚,吕正操也去了工地。他站在已经起了半截的墙前面,看了一会儿。
墙是青砖砌的,灰浆饱满,砖缝横平竖直。他伸手摸了一下墙面,手指上沾了一层薄灰,蹭了蹭,问旁边的工兵连长:“这墙结实吗?”
“结实。地基打了三层,最下面是碎石,中间是三合土,上面是砖基。主体墙用青砖,内墙用土坯填,冬暖夏凉。屋顶用木梁加瓦,不用油毡,耐用。”
“医院和学校都要耐用。这不是临时房子,是要用几十年的。”
“是。我们按永久建筑的标准建的。”
吕正操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工地边上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本地工匠,正在吃晚饭。
他们看见吕正操走过来,站了起来。吕正操摆了摆手:“坐着吃你们的。”
他蹲下来,问一个年纪大的工匠:“你是哪里人?”
“本地人。郑州城里的。”
“以前干什么的?”
“盖房子。城里那些铺面和宅子,有不少是我经手的。”
“这医院盖好了,你家里人也来看病?”
“那敢情好。以前看病要跑开封,来回两天。以后家门口就能看了。”
吕正操点了点头,站起来,对旁边的周参谋说:“医院开诊之后,头一个月免费。不管是不是军属,先来先看。让老百姓知道这医院是给他们开的,不是摆设。”
“是。”
开封的医院和学校动手更早。开封城东原本有一处旧营房,闲置了大半年,整编时做过临时登记处。
吕正操让人把营房清理出来,改建成医院。三排房子,前两排做门诊和病房,后一排做手术室和药房。
院子里的空地铺了青砖,四周围墙加高了一截,墙头嵌了碎玻璃。门口的牌子是木刻的,黑漆底,绿字,写着“开封守备医院”。
学校设在城南一处旧书院里。书院有现成的讲堂和厢房,院子里还有几棵老柏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
吕正操让人把讲堂改成教室,厢房改成宿舍和食堂,又在前院空地上新盖了两间平房做教员室。
学校的牌子挂在书院大门一侧,写的是“开封直通学校”。
招生的告示贴出去之后,头三天就有两百多个孩子来报名。负责登记的文书问一个领着孙子的老太太:“家里几口人?”
“就我和孙子。他爹在守备团。”
“军属。免费。”
老太太愣了一下,拉着孙子给文书鞠了个躬。文书赶紧站起来扶住她:“大娘,别这样。这是规矩。”
开封的医院开诊那天是四月初。头一个来看病的是一个拉车的老汉,腿疼了半年,走路一瘸一拐。
坐诊的军医给他摸了骨,说是劳损,开了几副膏药和两瓶药水。老汉问多少钱,军医说头一个月免费。
老汉没说话,把膏药和药水揣进怀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诊室,然后慢慢走了。
吕正操在郑州听说了这件事,没有说什么,只是对周参谋说:“开封的医院和学校先走一步,郑州跟上,其他次城按进度推。医院和学校不能停,也不能缩。这是守备配套里最要紧的两项,比营房和工事还紧要。”
“是。”
河南警备区的防区就这样划定了。开封、郑州两个主城,新乡、安阳、邯郸、洛阳、许昌、南阳、信阳七个次城,九座城连成一片。
各城的守备配套按标准配置,营房还在建,工事还在修,地形还在摸,但架子已经搭起来了,人已经到位了。
医院开诊了,学校招生了,老百姓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吕正操在给北平的报告末尾写了一行字:
“河南警备区挂牌。主城两个,次城七个。各城守备配套按标准配置。开封医院已开诊,学校已招生。郑州及各次城医院、学校在建。营房和工事不能断,地形图汇总后报行辕备案。兵员从整编合格人员中划拨,不挤占野战军编制。缺额从预备役梯队分批补齐。”
报告送到北平时,张定北正在看一份陇海铁路的调度表。他把报告接过来,看了一遍,放在调度表旁边,没有立刻批示。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笔,在报告末尾写了一行字:
“知道了。河南警备区按标准执行。开封、郑州两主城守备配套优先到位。南阳、信阳、邯郸三城工事按一级次城标准修。医院和学校要办实,药品和器械缺口报上来。各城地形图汇总后报行辕备案。”
杨景澄记下之后退了出去。
张定北把报告折好,压在镇纸底下。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看着河南的位置——从黄河北岸到豫南,开封、郑州、新乡、安阳、邯郸、洛阳、许昌、南阳、信阳,九个点连成一片。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郑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然后沿着黄河往东划,划到开封,又沿着陇海铁路往西划,划到洛阳。手指在洛阳停了一下,又往南划,经过许昌,划到南阳,再往东划到信阳。
手指在信阳停了一下,又往北划,经过邯郸,然后收了回来。
窗外北平的夜色正在暗下来,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棋盘一样散布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
(第九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