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夜霖到周明远家时，方敏已经在楼下等了。
她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是随意扎着，但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疑不定的神色。她手里捏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看到殷夜霖下车，下意识地把文件袋往身后藏了藏。
“殷队长，我……”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只是把文件袋递了过来，“我觉得还是应该给你们。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证据。”
殷夜霖接过文件袋。照片比预想中更旧，边角发毛，表面有若干道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拿在手里看过。画面中是两个人，左边是年轻的周明远，比现在瘦，头发也比现在多，站在一个像是花园入口的地方。右边是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浅色连衣裙，侧着脸，面容被折痕遮挡了将近一半。
但没被遮住的那半张脸，左耳后有一颗小痣。
殷夜霖翻过照片。背面有三行字。最上面一行是日期，用蓝色圆珠笔写的：2003.6.7。第二行只有两个字，黑色签字笔写的，笔迹是周明远的：述异。最下面一行字最小，也最淡，像铅笔写的，几乎要融进纸面的泛黄里：小晚，对不起。
“背面这个‘小晚’，”殷夜霖问，“就是他做噩梦时喊的那个名字？”
方敏点头，又摇头：“我只听清过一两次。他喊‘小晚’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很远的人。”她顿了顿，“我一开始以为是他哪个病人。后来有天我翻他手机，看到他给一个号码备注了‘小晚’。我打过去，是个空号。”
殷夜霖将照片收入证物袋。“方老师，他有没有提过，照片上的女人是谁？”
方敏的目光落在别处，沉默了好几秒。“他没提过。但我结婚前就知道他有个秘密。他从来不跟我说，我也不问。只是有一次，大概是五六年前吧，他喝多了，跟我说过一句话——”她抬起眼看着殷夜霖，“他说‘我欠一个人一条命。这辈子还不清了’。”
殷夜霖记下了这句话，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送方敏上楼，在她家客厅玄关处注意到鞋柜旁边那双灰色女式平底鞋已经被她装进了纸袋，放在门口，像是准备好了要交给他。
“这个我也带走了。”殷夜霖说。
方敏没有拦他，只是在他转身时忽然开口：“殷队长，你觉得他……是自杀吗？”
殷夜霖在门口停了一步。他能感觉到背后方敏的目光，很沉，像把什么问题都压在了这一句话上。但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句“还在查”，便走下了楼。
回到警局已经过了中午。
殷夜霖把照片钉在白板上，又给灰色女式平底鞋单独拍了照，钉在照片旁边。小郑来送灰鞋的化验报告，两双眼睛都亮了一下。
“鞋尖上的粉末，和天台现场的粉末成分完全一致。”小郑把报告翻到附页，“另外，鞋底纹路我做了比对，和沧澜路89号三楼房间地面提取的鞋印纹路，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同一双鞋，或者说同一个型号、同一批次的鞋。”
殷夜霖盯着报告上的数据。“沧澜路89号三楼，那双鞋在房间里停留的时间够长，留下了反复行走的痕迹。而周明远遇害当晚，这双鞋又出现在了天台现场。”
小郑接话：“也就是说，穿这双鞋的女人，既在沧澜路89号三楼活动过，又去过周明远遇害的天台。”
殷夜霖没有回应。他把化验报告放下，走到白板前，在灰色女式平底鞋和天台之间画了一条线，又在女鞋和沧澜路89号之间画了一条线。两条线交叉在同一个节点上。他退后一步，看着这个结构。
穿灰鞋的女人，在沧澜路89号三楼停留，又出现在天台现场。而周明远“看见”的灰衣女人，林嘉木描述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他忽然想起一个可能性，那双鞋的主人，会不会就是沧澜路89号三楼那个房间的租客？
他拿起手机拨通老周：“沧澜路89号三楼那个姓沈的女租客，查到了吗？”
“正要跟你说。”老周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理发店老人说那个女的姓沈，但我们翻遍了沧澜区近三个月的租房记录，没有找到姓沈的女人。那间房是以一个叫‘赵国民’的名义租的。”
殷夜霖握住手机的手微微收紧。“赵国民。那个被冒用身份注册手机号的赵国民？”
“对。同一个赵国民。身份证被冒用注册了手机号，又被冒用租了房。赵国民本人两年前就去世了，家属那边完全不知情。”老周翻动纸张的声音传来，“殷队，这明显是有人在系统性地使用一个死人的身份。”
殷夜霖沉默了几秒。一个人用死人的身份注册手机号、租房，以“姓沈的”名义活动，穿灰色女式平底鞋。这些都是同一个人吗？
“还有，”老周补充，“省厅那边回消息了，YJ编号十年前转监或释放的女性囚犯，符合条件的有三人。其中一个叫周兰，2003年入狱，2004年在狱中死亡。入狱前是市立医院儿科护士。”
儿科护士。殷夜霖脑中像是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罪名呢？”
“拐卖儿童。”老周停了一拍，“殷队，周兰的入狱时间是2003年6月，和那个照片上的日期对得上。”
殷夜霖挂断电话后，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抽出周明远的工作档案。特殊血液病研究项目，样本编号S-01标注为“母”，S-02标注为“女”。周明远在周兰入狱的同一个月，拍了一张和一个左耳后有痣的女人的合影。周兰是儿科护士，拐卖儿童。苏晚，2003年6月失踪，时年五岁。
他把“周兰”和“苏晚”两个名字写在白板上，然后用红线将“周兰”和“市立医院”连起来，又将“苏晚”和“2003年6月”连起来。两条线在纸面上几乎要碰到。
殷夜霖放下马克笔，拿起手机拨通了市立医院档案室的电话。
“我是刑侦支队殷夜霖。查一下2003年6月，儿科护士周兰在职期间接触过的所有病例，尤其是五岁左右的女童。对，越详细越好。我下午过来。”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他还有时间去一趟市立医院，再去沧澜路89号对面那栋老楼看看。
出门前，他把那张“述异”照片从白板上取下来，重新装回证物袋，放进抽屉最里层。锁上抽屉时，他拇指的指腹蹭过照片背面“小晚，对不起”那几个字，超忆症让他把那几个字的笔迹完整地拓印在了记忆里。那行字和周明远平时工整的笔迹不同，写得很轻、很犹豫，像是写字的人不确定该不该留下这几个字。
或者说，他知道这几个字最终会被谁看到。
殷夜霖锁好抽屉，快步走出办公室。
而在静心堂，林嘉木在殷夜霖离开后关上了店门。他把茶台下的暗格重新打开，取出那枚铜制竖眼徽章，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写了一个地址，不是沧澜路89号，也不是静心堂，而是一个殷夜霖目前还没有查到的地点。
他拨通那个号码，等对方接起后说：“他把照片拿走了。布偶里的纸条应该也被他发现了。”
电话那头的女声沉默了几秒：“照片上的字，他看到了？”
“看到了。”
女声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林嘉木以为通话断了。然后她说：“让他查。他现在查得越深，就越接近当年的真相。等他查到那个名字的时候——”
“他会来找你？”林嘉木问。
“他会来找‘真相’。”女声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波动，“而真相，只有一个。”
电话挂断。林嘉木把牛皮纸信封收进抽屉，锁好，然后走到窗前。窗外，青澜市又开始下雨了。他看着雨帘中模糊的街道，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警察站在同样的雨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警察，是殷正清。
林嘉木收回目光，从茶台上拿起一只紫砂杯，那是殷夜霖没碰过的那只。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杯底，杯底的那圈褐色茶渍还在，形状像一只半睁的眼睛。他刮了两下，茶渍便散了，杯底重新变得干干净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