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安十七年,九月十九,京畿大旱第四十七天。
顾炎的轿子停在宫城东角门外时,天还没亮透。
他掀帘下来,值夜的小黄门正靠着门洞打盹,听见动静猛地一激灵,见是他,忙不迭地垂手让路。
顾炎没急着进去,站在门洞外,从袖中摸出那封姜尉半年前写的信,就着天边一线灰白的光,又看了一遍。
四个字,墨迹都让他摩挲得有些毛了——盐铁不可。
他把信收回去,迈步进了角门。
枢机门今日有廷议。
说是廷议,其实就是五门各派代表来吵,皇权式微到连吵架都得五门凑齐了才能开锣。
顾炎到得早,值房里只坐了三个人:枢机门右丞周勉,衡律门刑曹孙鹤,还有归藏门度支使钱琮。
钱琮最先开口。
他是个矮胖的人,说话时脸上的肉跟着颤,偏生声音又尖又细,像是用指甲刮瓷面。
“顾左丞来得正好。青州盐铁转运使的案子,我归藏门已递了折子请御裁。这案子再拖下去,东南盐路的账没法平。”
顾炎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来,把袖口拢了拢。
“钱使说的平账,是平谁的账?”
钱琮脸上的肉颤了颤。
“左丞这话,我听不懂。”
“青州转运使一任三年,经手的盐税折银二十七万两,入国库的不到四成。剩下六成去了哪里,钱使比我清楚。”
顾炎抬眼,笑了一下,眉眼间还是那副惯常的温和。
“归藏门掌天下财粮,六成盐税的去向,总不至于要我枢机门来查吧?”
钱琮没接话,只从袖里摸出个折子来搁在桌上。
“这是御前的批红。陛下说了,青州案交由衡律门重审,枢机门协办。”
顾炎伸手把折子拿过来,翻开看了一眼。
批红是真的。
御笔用的是朱砂,印也是内廷的印。
但他注意到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墨色与朱砂不同,是归藏门度支衙的暗记。
他把折子合上,推回去。
“既如此,那便按御批办。只是有一节——王守正的棺木已发还原籍,衡律门若要重勘,怕是得先追回棺椁。”
孙鹤开口了。
他是衡律门的老刑曹,说话慢条斯理,像在堂上断案。
“棺椁已发还原籍不假,但仵作验尸的笔录还在。顾左丞,那张笔录上写的是‘暴病而亡’,可死者身上有三处淤伤,喉骨微裂。这不是暴病。”
顾炎“嗯”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
“所以孙刑曹的意思是?”
“开棺重验。若果然有异,那便要追查凶手。”
“开棺要多久?”
“少则半月。”
顾炎算了算,半月。
姜尉月底调防,北境三镇换防的令已经出了枢机门。
半月之后,姜尉人已经在路上。
青州案拖半个月,归藏门在东南的布置就多半个月。
他抬起头,看向钱琮。
“归藏门对开棺重验,没有异议?”
钱琮脸上的肉又颤了颤。
“衡律门依律办事,归藏门只管财粮,刑名的事不插手。”
这话的意思顾炎听明白了:归藏门要的就是拖。
拖住他,拖住枢机门,让青州案悬而未决,让东南盐路的线断在明面上,暗里该怎么走还怎么走。
他站起来。
“那就依御批办。”
说完转身出了值房。
走到廊下时,身后有人叫住他。
“顾左丞。”
是孙鹤跟了出来。
他站在廊柱旁,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仵作验尸时,县衙里有个帮闲失踪了。那个帮闲是最后一个接触过王守正的人。顾左丞若想知道王守正是怎么死的,不如先找找这个帮闲。”
顾炎看着他,没说话。
孙鹤拱了拱手,退回去了。
廊下的风有些凉。
顾炎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枢机门的档房走。
走到半路,遇上了枢机门下行走姚平。
姚平是个精瘦的年轻人,在门里跑了三年腿,话少,眼利。
“左丞,”姚平跟上来,压低声音,“今早值房里传的御批,门下省没留底。”
顾炎脚步顿了顿。
“没留底?”
“是。那折子是从内廷直递归藏门的,没有走门下省。批红也是内廷出的,没经枢机门副署。”
顾炎明白了。
这道御批绕开了枢机门的正常程序,直接给了归藏门。
换句话说,有人在内廷替归藏门开了后门,而枢机门里有人默许,甚至协助了这件事。
“知道了。”
顾炎说,“你去找个人。”
“谁?”
“王守正死前最后接触的那个帮闲,姓什么不知道,只知道是青州盐铁转运使衙门里的。你去玄鉴门的暗线里递个话,让姜尉的人帮忙查。”
姚平愣了一下。
“姜将军月底就要调防了。”
“所以趁他还没走,让他的人去查。”
顾炎顿了顿,“这事不要经枢机门的手,直接递玄鉴门的暗线。”
姚平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顾炎独自走进档房,关上门。
档房里堆满了历年案卷,尘灰在斜射进来的光线里浮游。
他在一张旧案前坐下来,摊开空白折子,提笔写了几个字——王守正,淤伤,喉裂,帮闲。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几个字,提笔把“王守正”圈了,在旁边批了一个字:弃。
王守正这颗子已经废了。
他原本想借王守正撬开归藏门在东南盐路上的口子,但王守正死了,死得太巧。
死之前王守正只见过两个人,一个是衙门的帮闲,一个是他顾炎派去的人。
他派去的那个人回来复命时说,王守正最后见他的时候神色慌乱,反复说“他们知道了”。
顾炎当时没在意,只当是王守正心虚。
现在想来,那个“他们”指的不是别人,是归藏门的人。
归藏门先他一步动了手。
顾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档房外面有脚步声经过,又远去。
他想起姜尉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你门里的人,已经有人站到了你对面。”
姚平刚才说,御批绕开了枢机门下省。
能绕开下省的,必须是枢机门内部的人。
左丞批驳的折子走的是哪个口子,走的是门下省给事中的手。
给事中是周勉的人。
周勉,枢机门右丞,比他早入朝五年,资历更老,但这些年一直被他压着一头。
若归藏门要拉拢一个人,周勉最合适。
顾炎睁开眼,把桌上那张写了字的纸拿起来,凑到烛火上烧了。
纸卷起来,火苗舔过墨迹,灰烬落在案面上,他用袖口轻轻拂去。
晌午时分,姚平回来复命。
“左丞,玄鉴门那边回了话。青州盐铁衙门里确实有个帮闲,姓常,叫常四。王守正死前三天,常四从衙门后门出去过一趟,之后就再没回来。有人说他去了城外,有人说他往北边跑了,都没准信。”
“他家里人还在青州?”
“有个老娘,还有个妹子,都在青州乡下。”
顾炎沉吟片刻。
“让玄鉴门的人把常四的家人看住。不用抓,只看着。常四若是回来找家里人,就能截住他。若是不回来,那说明他跑了,往北边跑——”
他顿了顿。
往北边跑,北边是镇武门的地界,姜尉的人能挡。
“让姜尉的人在北边路口截。”
姚平应了,又问:“左丞,周右丞今早去了归藏门。门下省的人说,他去递了一份枢机门的底档,是去年东南盐税的清册。”
顾炎手一顿。
“清册?”
“是。周右丞说,归藏门要查青州盐铁案的账,枢机门自然要配合。清册是公开的档,递过去不算违规。”
公开的档。
但那份清册里有一条暗线,是顾炎去年亲手做的标记,记着东南盐税中一笔去向不明的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