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银子最终流向了归藏门某个明面上的商号。
这条暗线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周勉就是其中之一。
周勉把底档递过去,是在告诉归藏门——顾炎查到了什么,归藏门可以提前把痕迹抹干净。
顾炎站起来,走到窗边。
枢机门的院子不大,对面是几间值房,再远处是皇城的宫墙。
院里有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掉。
他看着那棵槐树,说了一句:“周勉的事,先不要声张。”
“是。”
“你去一趟宣武街尾的茶肆,看看姜尉的人还在不在。”
姚平应声去了。
顾炎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日头偏西,姚平回来,说茶肆里没有人,但后厨的灶是热的,桌上搁着一碗凉透的茶,碗底压着一片刀鞘上的铜片。
顾炎把铜片接过来。
铜片上刻着一个字:等。
姜尉在等他。
等他过去。
顾炎换了件寻常衣裳,没坐轿,步行从枢机门的后门出去,绕过两条巷子,到了宣武街尾。
天已经暗了,茶肆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柜台后的掌柜趴着打瞌睡。
顾炎径直往后走,穿过一道布帘,后面是个小院,院里支着一张方桌,姜尉就坐在桌旁,手边搁着那柄无鞘窄刀。
桌上除了茶壶,还摊着一张舆图。
顾炎在对面坐下。
“你要走了。”
“后天。”
姜尉倒了碗茶推过来,“调防的令已经下了,我带三千镇武门亲兵去北境三镇。名义上是换防,实际上是补防。三镇原有的守军被调走了一半,剩下的都是老弱。”
“谁调的?”
“枢机门批的。批文上署的是你的名。”
顾炎的手停在茶碗上。
他抬起头来,对上姜尉的目光。
“我签过调防令,”顾炎说,“但那份令上写的是京畿换防,调的是城外大营的兵。北境三镇的调令,我从未经手。”
姜尉没说话,只把舆图往他面前推了推。
顾炎低头看,舆图上用朱砂标着北境三镇的位置,旁边又用墨笔画了一条线,从青州往北,穿过三镇,直抵边关。
“归藏门断的不是青州的盐铁,”姜尉说,“他们断的是北境的粮道。青州盐铁只是幌子,把你和枢机门的注意力引到东南,他们好在北边动手。北境三镇的粮草,一半靠东南盐税折银拨付,一半靠归藏门自己的粮道转运。现在东南的银子被案子卡住,归藏门的粮道又不肯放粮,三镇入冬之后就要断炊。”
顾炎盯着那条墨线,看了很久。
“你带三千人去,够不够?”
“不够也得够。三镇原有守军五千,被调走三千,剩下两千老弱。我带三千亲兵过去,凑五千人,守一个冬天勉强够。但前提是粮草要跟上。”
“粮草我来想办法。”
姜尉看着他。
“你怎么想办法?东南盐税被案子卡着,国库拿不出银子。归藏门掐着粮道不放,你有银子也买不到粮。”
顾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但入喉之后胃里暖了一瞬。
“归藏门的粮道走的是运河,运河归谁管?”
“漕运总督衙门。”
“漕运总督赵之衡,是我太学同窗。”
顾炎放下茶碗,“他欠我一个人情。我让他从漕粮里截一批出来,走陆路运到北境。”
姜尉沉默了一会儿。
“截漕粮是死罪。”
“我知道。”
“你担这个干系,若被归藏门查出来,枢机门左丞的位置就没了。”
“位置没了可以再谋。”
顾炎抬眼看他,“你在北境断了粮,丢的是命。”
院里的油灯被风吹得晃了晃。
姜尉把刀从桌上拿起来,横在膝上,刀锋映着灯火,亮了一瞬。
“顾炎。”
“嗯。”
“你老实告诉我,王守正到底怎么死的?”
顾炎看着他。
“我说过,不是我杀的。”
“我知道不是你亲手杀的。但你派去的那个人,回来之后你处理了吗?”
顾炎没说话。
姜尉盯着他看了一阵,把刀放下了。
“你没处理。你留着他,因为他是唯一知道王守正死前说了什么的人。”
“他说王守正死前反复说‘他们知道了’。”
顾炎说,“我原本以为‘他们’指的是归藏门。但现在想来,可能指的是另一个人。”
“谁?”
“我派去的那个人,回来复命之后就失踪了。我让姚平去找,没找到。”
姜尉的眉头皱起来。
“你身边的人,有人替归藏门清理了痕迹。”
“是。”
两人沉默了一阵。
后厨传来烧水的咕嘟声,街外有更夫敲梆子走过,一声,两声。
顾炎先开口:“后天走?”
“后天。”
“粮草的事,给我五天。五天内我把第一批粮运出去。”
“五天。”
姜尉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下,“五天内你若出了事,我走不了。”
“我出不了事。”
姜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像是北境冬天里冻湖上裂开的一道缝。
“顾炎,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自信。”
“不自信,怎么在这局里活?”
姜尉站起来,把刀提在手里。
“我留两个人给你,玄鉴门的暗线,你用得着。他们认得我的人,也认得归藏门的暗桩。若有急事,你让他们递话给我,我在北境接应。”
顾炎也站起来。
“你留给我的人,归藏门会不会认出来?”
“认出来也无妨。他们只知道我留了人在京里,不知道是谁。”
顾炎点点头。
姜尉走到院门口,停了停,没回头。
“五天之后,我在城外三十里的驿站等你消息。若五天之内没有信来,我就当你出事了,我会带兵回来。”
“回来做什么?”
“回来收尸。”
姜尉说完就走了。
院门轻轻合上,夜风灌进来,把油灯扑得晃了晃。
顾炎独自站在院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
半晌,他走回桌前,把舆图折起来收进袖中,又端起姜尉喝剩的那碗茶,泼在地上。
茶汤渗进泥土,洇开一片深色。
他走出茶肆时,街面起了雾。
和前夜一样的雾,湿而黏,把前后左右的路都吞得干净。
顾炎步行回枢机门。
走到朱雀大街时,远远看见门前的灯笼在雾里化开,昏黄的一团。
他推门进去,值房里炭火还旺着,案上那卷邸报还在镇纸底下。
他在案前坐下来,摊开空白折子,提笔写了第一道令:漕运总督赵之衡,调漕粮三万石,走陆路运往北境三镇,限五日内起运。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折子合上,压在镇纸底下。
窗外,浓雾深处的某条街巷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马嘶。
像是有人趁着夜色出了城,马蹄踏碎雾气,往北而去。
顾炎闭上眼。
他知道姜尉走了。
从今天起,京畿的棋局上只剩他一个人。
他睁开眼,从袖中摸出那封姜尉半年前写的信。
四个字还清清楚楚:盐铁不可。
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纸卷起来,火苗舔过墨迹,灰烬落在案面上。
他用袖口轻轻拂去,灰烬散在空气里,很快就不见了。
顾炎站起来,走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