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把院子里的老槐树裹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叶子还在簌簌地掉,掉在雾里,看不见落地。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太学读书的时候,某次酒后姜尉拍着他肩膀说:顾炎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笑得太假。
当时他说:假着假着就真了。
如今他想,假了一辈子,到底还是没真。
……
五天。
顾炎给自己定的是五天。
第一天,他去户部调了去年东南盐税的底账。
户部是归藏门的地盘,他去的时候钱琮不在,但衙门里人人都认得他,一路放行。
他在户部档房坐了整整两个时辰,把东南盐税三年的账册翻了一遍。
账面上看不出问题,每笔银子都走的是明账,入国库,拨边饷,修河工,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但顾炎要的不是这些。
他要的是那些没入账的。
他合上账册,问户部的一个主事:“东南盐税折银之后,解运京师的路上有没有损耗?”
主事是个老实人,说:“有。路上有漂没,一般是一成。”
“一成?”
“是。海运有风浪,折损难免。”
顾炎点点头,没再问。
他心里清楚,一成漂没是明面上的规矩,暗里的漂没是多少,只有经手的人知道。
归藏门把钱琮放在度支使的位置上,就是要让所有暗账都从他的手里过。
钱琮经手的银子,明面上入国库四成,暗里六成去了哪里,只有钱琮自己知道。
但顾炎要知道的不是钱琮怎么贪,而是归藏门怎么用这笔钱。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归藏门内部的人,一个知道暗账流向的人。
他回到枢机门之后,让姚平去找一个人。
归藏门度支衙的副使,姓陆,叫陆秉。
陆秉是顾炎三年前安插进去的,一直没动过。
现在到了用他的时候。
第二天,姚平回来复命。
陆秉说,归藏门在东南的暗账走的是海路,从青州出海,往北走,绕过镇武门的水师巡防,在天津卫上岸。
上岸之后银子换成粮,走运河运到北境。
这条线已经走了三年,从来没有断过。
顾炎听完之后,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青州出海,往北,天津卫上岸,走运河到北境。
这条线绕了一个大圈,避开了所有官面上的关卡,也避开了镇武门的水师巡防。
他把这条线记在心里,然后把纸烧了。
第三天,他去了一趟漕运总督衙门。
赵之衡是个谨慎的人,见面第一句话就是:“顾左丞,你来找我,不是好事。”
顾炎笑了一下。
“是不是好事,得看赵总督怎么想。”
“你说。”
“我要三万石漕粮,走陆路运到北境三镇。五天内起运。”
赵之衡的脸色变了。
“三万石漕粮?走陆路?顾炎,你知道截漕粮是什么罪吗?”
“知道。死罪。”
“那你——”
“赵总督,”顾炎打断他,“北境三镇入冬之后就要断粮。归藏门掐着粮道不放,东南的盐税被案子卡着,国库拿不出银子。你若不肯截漕粮,北境三镇的五千守军就要饿着肚子守边关。边关一破,归藏门的兵就能长驱直入。到那时候,你这个漕运总督的位置,还坐得住吗?”
赵之衡沉默了一阵。
“你让我想想。”
“没时间想。五天内必须起运。”
“三天。给我三天。”
“两天。”
赵之衡看着他,最后叹了口气。
“两天。两天后我把粮凑齐,你让你的人来运。”
顾炎站起来。
“多谢。”
走到门口时,赵之衡叫住他。
“顾炎,你这么做,若被归藏门查出来,你死,我也死。”
顾炎回过头来,看着他。
“赵总督,你在漕运总督的位置上坐了六年,经手的漕粮有多少?归藏门从你手里过了多少暗账,你比我清楚。你帮我这一次,我不查你。你若不帮——”
他没说完,但赵之衡听明白了。
顾炎走出漕运总督衙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台阶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他忽然想起姜尉昨天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五天内你若出了事,我走不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是稳的,没有抖。
第四天,顾炎在枢机门值房里等消息。
晌午时分,姚平匆匆进来,脸色发白。
“左丞,陆秉被人查了。”
顾炎手一顿。
“谁查的?”
“归藏门自己查的。今早钱琮去了度支衙,把陆秉叫进值房,关了一个时辰。陆秉出来之后没回自己的值房,直接出城了。”
“出城?”
“是。他往南边跑了。钱琮的人追出去了。”
顾炎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晃着,随时要掉。
陆秉跑了。
这说明归藏门已经察觉到了他安插在度支衙的暗线。
陆秉跑得对,若不跑,落在钱琮手里就是死。
但陆秉跑了,那条暗线的消息就断了。
他需要另找一条线。
“姚平,”顾炎转过身来,“你去玄鉴门在京畿的暗桩递个话,让姜尉留的那两个人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归藏门在天津卫上岸的银子,换成粮之后走运河。运河沿线有归藏门自己的粮仓。我要知道这些粮仓在哪里,有几个,里面存了多少粮。”
姚平应声去了。
顾炎独自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最后几片叶子也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雾里,像一只张开的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守正死前见的那个帮闲,姓常的,往北跑了。
常四若真的跑了,为什么往北跑?北边是镇武门的地界,姜尉的人能截住他。
但归藏门若想杀人灭口,应该往南追才对。
除非常四不是跑,是被人引着往北走。
引到北边,引到姜尉的地界上。
若常四死在镇武门的地界上,那就是镇武门的人杀了常四。
归藏门就能借这件事做文章,弹劾姜尉,把他从北境调回来。
顾炎的手在袖中握紧了。
他让姚平去追常四,让玄鉴门的人去截。
但玄鉴门里也有归藏门的暗桩,若消息走漏了,常四就真的死在北边了。
他必须自己走一趟。
顾炎做了决定。
他写了一封折子,递给周勉,说自己染了风寒,要告假三日。
周勉接了折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左丞好生歇着。”
顾炎从枢机门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
他换了身寻常衣裳,没坐轿,从后门出去,绕了两条巷子,到了东市。
东市里有一间玄鉴门的暗铺,卖的是绸缎,掌柜的是姜尉的人。
顾炎进去之后,掌柜的迎上来。
“客官要什么料子?”
“北边来的玄色大氅,有吗?”
掌柜的神色不变。
“有。后头看货。”
顾炎跟着他进了后堂。
后堂里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瘦高个,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颧骨。
他见了顾炎,站起来。
“顾左丞,在下姓韩,姜将军留我在这里,听你调遣。”
顾炎在椅子上坐下来。
“常四的事,你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