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疤子说:“常四从青州跑了之后,往北走。我们的人跟了他三天,在河间府截住了他。但他嘴硬,什么都不肯说。姜将军走之前交代过,若截住了常四,先别杀,留着问话。”
“人在哪里?”
“河间府。我们的人看着。”
“你跟我走一趟。”
韩疤子愣了一下。
“顾左丞,你要亲自去?”
“常四嘴硬,你们问不出来。我去问。”
韩疤子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备马。
顾炎坐在后堂里,看着窗外的东市街面。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没人注意到这间绸缎铺的后堂里坐着一个枢机门的左丞。
他忽然想起姜尉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五天内你若出了事,我走不了。”
现在才第四天,他就要出京畿了。
顾炎站起来,把衣襟拢了拢,走出后堂。
韩疤子已经备好了马,两匹,都是脚力好的。
顾炎翻身上马,韩疤子跟在后面。
两骑出了东市,拐上往北的官道。
出城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守门的兵丁看了他们的路引,摆摆手放行。
顾炎策马穿过城门,回头看了一眼。
京畿的城墙在暮色里黑沉沉的,像一道横亘的屏障。
他收回目光,夹紧马腹,往北而去。
河间府离京畿三百里。
顾炎和韩疤子连夜赶路,天亮时到了河间府城外。
韩疤子领着他拐进一条小道,穿过一片林子,到了一座废弃的驿站。
驿站里有人守着,见了韩疤子,迎上来。
“人在里面。”
顾炎进去。
驿站的正堂里点着一盏油灯,常四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
他见了顾炎,眼睛猛地睁大,呜呜地挣扎。
顾炎走到他面前,把布扯了。
“你认得我?”
常四喘着气。
“顾……顾左丞。”
“王守正死前跟你说了什么?”
常四的嘴唇抖了抖。
“我……我不能说。”
顾炎看着他。
“你不说,归藏门的人也会找到你。你往北跑,就是归藏门的人引你跑的。他们想让你死在镇武门的地界上,好借这件事弹劾姜尉。你死在北边,你家里人一个都活不了。”
常四的脸白了。
“你若说了,我保你家里人。”
常四低着头,沉默了很长一阵。
堂里只有油灯烧的噼啪声。
最后他抬起头来,嗓子哑着说:“王守正死前跟我说,归藏门在青州的盐铁使衙门里安了人。那个人专门盯着盐税的账,每笔银子出去都要报给归藏门。王守正说,他手里有一份名单,写着归藏门在东南所有暗桩的名字。他把名单藏在了一个地方。”
“哪里?”
“青州盐铁使衙门后堂的匾额后面。”
顾炎的心跳了一拍。
名单。
归藏门在东南所有暗桩的名单。
若拿到这份名单,就能把归藏门在东南的暗线一网打尽。
“你怎么知道这些?”
“王守正死前那天晚上,把我叫到他房里,跟我说了这些话。他说他活不了了,让我跑了之后把名单的事告诉你。”
“告诉我?”
“他说,只有你能保他家里人。”
顾炎沉默了一阵。
王守正这个人,他原本只当是一颗棋子,用完了就弃。
但王守正临死之前,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他。
他转过身,对韩疤子说:“你带人回青州,把匾额后面的名单取出来。取到之后直接送到北境姜尉手里,不要经京畿。”
韩疤子应了声,转身出去了。
顾炎在常四面前蹲下来。
“你家里人,我会让人保。你跟我回京畿,把你知道的事写下来,画了押,我就放你走。”
常四看着他,点了点头。
顾炎站起来,走到驿站门口。
天已经大亮了,林子里有鸟在叫,空气里是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名单。
只要拿到名单,归藏门在东南的暗线就断了。
断了一条暗线,归藏门的粮道就撑不了多久。
粮道一断,北境三镇的粮草就能从漕运补上。
姜尉那边就能撑过冬天。
这是一条完整的线。
从青州到北境,从盐铁到粮道,从王守正到常四,每一步都险,每一步都险中求生。
但顾炎知道,最险的一步还没走。
他回京畿之后,归藏门一定会查他这几天去了哪里。
他告假三日,人不在京里,若被归藏门的人抓到把柄,周勉就能借机弹劾他。
到那时候,他丢了左丞的位置,就再也护不住姜尉在北境的粮道。
他必须在归藏门查到他之前,先把周勉按住。
顾炎翻身上马,对韩疤子说:“你走你的,我回京畿。”
“顾左丞,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
他策马往回走。
官道上人渐渐多了,有赶路的商队,有推车的农夫,有骑驴的书生。
顾炎混在人群里,一路往南。
走到京畿城外时,天已经暗了。
他勒住马,远远看见城门前的灯笼亮了,昏黄的一团,在暮色里化开。
他忽然想起姜尉走的那天晚上,他站在茶肆门口,看着街面上的雾,把前后左右的路都吞得干净。
现在也是一样的雾。
但他知道,雾底下有一条路。
路是从青州往北,穿过河间府,穿过北境三镇,直抵边关。
那条路上有韩疤子的马蹄印,有常四的脚印,有他顾炎和姜尉两个人各自留下的痕迹。
顾炎策马进了城门。
守门的兵丁看了他的路引,摆摆手放行。
他穿过城门,拐上朱雀大街,远远看见枢机门门前的灯笼。
他推门进去,值房里的炭火还旺着。
案上那卷邸报还在镇纸底下,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
顾炎在案前坐下来,摊开空白折子,提笔写了几个字——常四已获,名单在取。
写完之后他把折子烧了。
灰烬落在案面上,他用袖口拂去。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三天没怎么合眼,现在一闭眼,困意就涌上来。
他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在太学读书的时候,姜尉拍着他肩膀说:顾炎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拼命。
他当时怎么回的?
哦。他说:不拼命,怎么活。
顾炎睁开眼,看着值房里跳动的烛火。
窗外,浓雾深处的某条街巷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梆子声。
四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