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顾炎一早到了枢机门,销了假。
周勉见了他,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左丞病好了?”
“好了。”
“那正好。归藏门今早递了折子来,说青州盐铁案的账查不下去了。衡律门那边开棺重验,验出王守正确实是被人下毒致死,但下毒的人找不到。归藏门的意思,这案子先挂着,等有了新线索再说。”
顾炎看着他。
“挂着?”
“挂着。御前已经准了。”
顾炎没说话。
归藏门要的就是这个——案子挂着,青州盐铁的钱就查不下去,东南的暗线就能继续走。
而他在青州安的那个人,被归藏门清理了。
常四虽然找到了,名单虽然有人去取了,但归藏门一定会先一步把青州衙门里的痕迹抹干净。
他必须抢在归藏门之前把名单拿到手。
但韩疤子才走了一天,青州离京畿上千里,来回至少要五天。
五天之内,归藏门一定会收到消息,先他一步把名单取走。
除非——名单已经不在青州了。
顾炎心里一动。
王守正说名单藏在衙门后堂的匾额后面。
但王守正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不是常四,是他派去的那个人。
那个人回来复命之后失踪了。
若那个人已经先一步拿到了名单,名单就不在青州了。
那个人失踪之前,归藏门不知道他的存在。
顾炎派他去青州,是秘密派的,只有顾炎一个人知道。
他回来复命那天,顾炎让他把王守正死前说的话写下来。
他写了,写了三页纸,交给顾炎之后走出枢机门,就再没回来。
那三页纸还在顾炎手里。
顾炎从值房出来,回到自己的签押房。
签押房里有个暗格,他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卷纸。
三页,写满了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最后一行。
最后一行写着:匾额后有名单,已取。
顾炎的手停在纸上。
名单已经取出来了。
那个人在回来复命之前,就已经把名单取了。
但他回来之后没有把名单交给顾炎,只写了这张纸。
名单在他身上,他失踪之后,名单也跟着失踪了。
顾炎把三页纸重新卷起来,放回暗格。
他坐在签押房里,想了很久。
那个人为什么取了名单却不交出来?
只有一种可能——他被归藏门的人盯上了。
他取了名单之后发现有人跟踪,不敢把名单交给顾炎,怕连累顾炎。
他失踪,是把归藏门的人引走。
若真是这样,名单还在他手里。
但他人在哪里?
顾炎站起来,走到窗边。
签押房的窗外是枢机门的后院,院墙很高,墙外是皇城的夹道。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人失踪那天,是九月十四。
九月十四,姜尉还在京畿。
他猛地转过身,出了签押房,快步走到档房。
档房里堆满了案卷,他翻到九月十四的值房日志。
那天枢机门的值房日志上记着:午时,镇武门姜尉来递公文,未入值房,在廊下候了半刻,即去。
姜尉来过枢机门。
九月十四那天,姜尉来过。
他在廊下候了半刻,没有入值房。
但半刻钟,足够他做一件事。
顾炎把日志合上。
若那个人把名单交给了姜尉,姜尉在廊下候的那半刻,就是接名单的时候。
姜尉拿了名单,带去了北境。
这就是为什么姜尉走之前说“我在北境替你盯着粮道”。
他盯的不只是粮道,还有那份名单。
顾炎靠在档房的架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名单在北境,在姜尉手里。
归藏门就算把青州衙门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名单。
但问题没有解决。
名单在姜尉手里,姜尉人在北境。
归藏门若查到名单在姜尉手里,就会在北境动手。
姜尉带三千人去北境,归藏门若在北境设伏,姜尉就危险了。
顾炎从档房出来,回到签押房。
他坐下来,摊开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名单已取,在北。归藏门若知,必袭北境。速查归藏门在北境的暗桩。
他把信折好,封了火漆,叫来姚平。
“这封信送到北境三镇,姜尉亲启。走玄鉴门的暗线,不要经枢机门的手。”
姚平接了信,转身要走。
顾炎又叫住他。
“等等。你走之前,去一趟东市绸缎铺,找韩疤子的人。让他们传话给韩疤子,名单不用取了,直接回北境。”
姚平应声去了。
顾炎独自坐在签押房里。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想起姜尉走的那天晚上,茶肆里的油灯被风吹得晃了晃。
姜尉说:五天内你若出了事,我走不了。
现在第五天快过去了,他没事。
但姜尉那边——归藏门若已经查到名单在北境,姜尉就危险了。
顾炎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终于落下来了,打在院墙的瓦上,沙沙地响。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值房外面有脚步声。
脚步声很急,直奔签押房而来。
门被推开了。
是姚平,脸色发白。
“左丞,周右丞方才去了归藏门。他手里拿了一份东西,是从玄鉴门递出来的。”
顾炎心里一沉。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玄鉴门的人说,那份东西是从北边递过来的。”
从北边递过来的。
北边是姜尉的地界。
若玄鉴门在北边的人递了消息给周勉,那就是姜尉那边出事了。
顾炎没等姚平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
他出了枢机门,直奔东市。
东市绸缎铺的掌柜见了他,迎上来。
“顾左丞,韩疤子的人刚传了话回来。”
“说什么?”
“常四死了。”
顾炎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打湿了衣摆。
“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他在驿站里被人勒死的。守着的人都没听见动静,早上起来一看,人已经凉了。”
顾炎闭上眼。
常四死了。
唯一一个知道王守正死前说了什么的人,死了。
归藏门先他一步动了手。
常四死在南边还是北边?
“死在河间府。”
河间府。
顾炎心里一沉。
河间府是北境三镇的地界,是姜尉的防区。
常四死在河间府,归藏门就可以说,是镇武门的人杀了常四。
然后借这件事弹劾姜尉,把他从北境调回来。
顾炎转身往回走。
掌柜的在后面叫他,他没应。
他快步穿过东市的街面,雨水打在脸上,凉而湿。
他走到朱雀大街时,远远看见枢机门门前停着一顶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