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是归藏门的。
他推门进去。
值房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周勉,一个是钱琮。
钱琮手里拿着一份折子,见他进来,脸上的肉颤了颤。
“顾左丞来得正好。归藏门刚收到北边递来的消息,说河间府出了人命案。死者是青州盐铁案的关键人证,叫常四。人死在镇武门的地界上,镇武门难辞其咎。归藏门已经拟了折子,请御前彻查。”
顾炎看着他。
“常四死在河间府,河间府是镇武门的防区。但常四为什么会在河间府?谁把他引到河间府的?”
钱琮脸上的肉又颤了颤。
“这……就得问镇武门的人了。”
“不必问。”
顾炎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折子,翻开看了一眼。
折子上写着,常四死在河间府驿站,死因是勒杀,凶手不明。
但折子的末尾加了一句:镇武门守将姜尉,治军不严,致使防区内命案频发,请调回京畿问话。
顾炎把折子合上,搁在桌上。
“姜尉调防北境,是枢机门批的令。归藏门若要调他回来,得先过枢机门这一关。”
周勉开口了。
“左丞,归藏门的折子已经递到御前了。御前批了。”
顾炎看着他。
“御前批了?”
“批了。调姜尉回京畿问话,北境三镇的防务暂交副将。”
顾炎沉默了一瞬。
御前批了。
归藏门绕开了枢机门,直接递了折子给御前。
和上次青州盐铁案一样,绕开了下省,走的是内廷的路子。
“御批在哪里?”
钱琮从袖中摸出折子来。
顾炎接过来翻开,朱砂批红,印是内廷的印。
和上次一样,底下压着一行小字,是归藏门度支衙的暗记。
他把折子合上,推回去。
“既如此,那便按御批办。只是有一节——姜尉调回京畿,北境三镇的粮道谁来看?”
钱琮愣了一下。
“粮道自有归藏门负责转运。”
“归藏门负责转运?”
顾炎看着他,“归藏门的粮道走运河,运河的漕粮归漕运总督衙门管。赵之衡是漕运总督,他若不放粮,归藏门的粮道就断了。钱使,你确定归藏门能在入冬之前把粮运到北境?”
钱琮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勉站起来。
“左丞,粮道的事自有朝廷调度。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配合衡律门查常四的案子。”
顾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周右丞说得对。常四的案子是该查。但查案子得有苦主。常四的苦主是谁?是他家里人。常四的家里人还在青州,我去把他们接来京畿。”
周勉的脸色微变。
“左丞,常四的家里人自有地方官照看,不必——”
“不必什么?”
顾炎打断他,“常四是青州盐铁案的关键人证,他死了,他的家里人就是最有用的线索。我去接他们来京畿,当着御前的面把常四死前说的话问清楚。周右丞觉得不妥?”
周勉没说话。
顾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停。
“御批的事,我明日早朝再议。”
他走出枢机门,雨水还在下。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檐角滴下的水线,心里的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归藏门先他一步杀了常四,又先他一步让御前批了调姜尉回京畿的令。
这两步棋走得又准又狠,把他和姜尉两个人都逼到了死角。
姜尉若回京畿,北境三镇就空了。
归藏门就能在北境动手,把三镇换成自己的人。
到那时候,边关就真的守不住了。
但若姜尉不回京畿,就是抗旨。
抗旨是死罪。
顾炎站在雨里,想了很久。
最后他下了台阶,往东市走。
他要去绸缎铺,让韩疤子的人递话给姜尉。
话只有一句:不要回来。
……
第六天。
早朝。
顾炎站在枢机门的班位上,看着御座上的景安帝。
景安帝今年四十有六,登基十七年,朝政被五门把持,他这个皇帝当得有名无实。
但今天他看起来精神不错,大概是归藏门给他递了折子,他觉得终于能扳回一局。
果然,朝议一开始,钱琮就出班递了折子。
“启禀陛下,北境三镇守将姜尉治军不严,致使防区内命案频发。臣请陛下调姜尉回京畿问话,另派得力干将接替北境防务。”
景安帝“嗯”了一声,看向枢机门。
“顾左丞,枢机门怎么看?”
顾炎出班。
“臣以为,常四之死确需彻查。但姜尉调回京畿一事,牵涉北境防务,不可轻率。”
“怎么不可轻率?”
“北境三镇入冬之后粮草短缺,若此时换将,新来的守将对防务不熟,粮道调度不灵,边关就有空虚之危。臣请陛下等北境粮草运到之后,再议换将之事。”
景安帝沉吟了一下。
钱琮立刻接话:“陛下,粮草自有归藏门转运。臣已命度支衙调粮北上,入冬之前必到三镇。换将之事不必等。”
顾炎看着他。
“钱使说调粮北上,请问粮从何来?”
“东南盐税折银,从运河运。”
“东南盐税折银被青州案卡着,国库拿不出来。归藏门的粮道是私粮,私粮不走国库。钱使,你归藏门的私粮,从哪里来?”
钱琮的脸色变了。
“顾左丞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归藏门的粮道走的是海路,从青州出海,往北走,在天津卫上岸,换成漕粮走运河。这条线走了三年,从来没有断过。但今年东南盐税被案子卡住,归藏门的暗账拿不到银子,这条粮道就撑不了多久。钱使,你归藏门在北境的粮仓里还有多少存粮?够不够三镇五千守军吃一个冬天?”
钱琮的脸色彻底白了。
景安帝看着钱琮,又看着顾炎,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周勉出班了。
“陛下,顾左丞所言,只是猜测。归藏门的粮道是朝廷批准的,走的是明账,不是私粮。”
顾炎转过身来看着周勉。
“周右丞说归藏门的粮道是明账,那好。请周右丞把归藏门三年的粮道账册呈给御前,让陛下过目。”
周勉没说话。
顾炎继续说:“若归藏门的粮道是明账,那请把账册拿出来。若拿不出来,就说明归藏门的粮道走的是暗账。暗账的钱从哪里来?从东南盐税里来。东南盐税被王守正贪墨,王守正死了,常四也死了。现在归藏门又要调姜尉回京畿。陛下,这条线从头到尾串起来,臣以为不是巧合。”
景安帝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