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炎,你说清楚。”
“臣的意思是,归藏门在东南盐路上有暗桩,在青州盐铁案里动了手脚,杀了王守正和常四灭口。现在又要调姜尉回京畿,好让北境三镇空防。北境一空,归藏门就能把自己的兵推上去。到那时候,天下兵权就有一半落在归藏门手里。”
景安帝猛地站起来。
“钱琮,顾炎说的可是真的?”
钱琮“扑通”一声跪下来。
“陛下,臣冤枉!归藏门的粮道是朝廷批准的,账册俱全,只是……只是账册在度支衙,臣今日没有带在身上。”
“那便取来。”
钱琮没动。
景安帝看着他,眼里的怒火渐渐烧起来。
“钱琮,朕让你把账册取来。”
钱琮还是没动。
殿里安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通传:“镇武门姜尉,求见陛下。”
顾炎猛地转过身。
姜尉。
姜尉回来了。
殿门被推开,姜尉大步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甲胄,肩上还沾着尘土,显然是连夜赶路回来的。
他走到殿前,单膝跪下。
“臣姜尉,叩见陛下。”
景安帝看着他。
“姜尉,朕不是让你在北境待着吗?谁让你回来的?”
姜尉抬起头来。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归藏门在北境的粮仓,臣已经查清楚了。三个粮仓,存粮不到两千石。三镇五千守军,入冬之后最多撑半个月。归藏门说调粮北上,是假的。他们的粮道早就断了。”
殿里炸了。
钱琮跪在地上,脸上的肉抖得不成样子。
周勉的脸色也白了。
景安帝看着姜尉,又看着钱琮。
“钱琮,你还有什么话说?”
钱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景安帝一挥手。
“把归藏门度支使钱琮押下去,度支衙封了,账册全部封存。周勉,你回枢机门待参。姜尉,你回北境,粮草的事朕让漕运总督衙门调拨。”
姜尉站起来。
“臣领旨。”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顾炎身边时,脚步没有停,但顾炎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顾炎站在殿里,看着姜尉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殿里一片嘈杂,景安帝在发怒,钱琮在被拖下去,周勉在后退。
但顾炎什么都没听见。
他想起五天前姜尉走的那天晚上,茶肆里的油灯被风吹得晃了晃。
姜尉说:五天内你若出了事,我走不了。
现在第六天。
他没出事,姜尉也没走。
但姜尉抗旨回来了。
御前批的调令是让他回京畿问话,他自己选择在北境继续查粮仓,然后带着证据回京畿。
这是抗旨,虽然最后证明他是对的,但抗旨就是抗旨。
景安帝现在不追究,以后一定会追究。
顾炎闭上眼,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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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之后,顾炎出了宫城。
天还是阴的,但没有下雨。
他走到朱雀大街时,看见姜尉站在枢机门门前的石狮子旁,甲胄还没卸,肩上的尘土也没掸。
顾炎走过去,在石狮子另一边站定。
两个人隔着石狮子,谁也没看谁。
“你抗旨了。”
“我知道。”
“抗旨是死罪。”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让人递话给你,让你不要回来?”
“知道。”
姜尉说,“但我不回来,你就得一个人扛。归藏门已经查到名单在北境了,若我在北境再多待一天,归藏门就会在北境设伏。我回来,是把归藏门的注意力引回京畿。你在京里,我在京里,归藏门就动不了北境。”
顾炎沉默了一阵。
“名单呢?”
“在我身上。”
“你把它带回来了?”
“不带着,归藏门若在北境截我,名单就没了。”
姜尉从甲胄内衬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搁在石狮子上。
“给。”
顾炎伸手拿过来,收进袖中。
布包很轻,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
“常四的家里人,”姜尉说,“我已经让人接出来了。在城外庄子上。”
“你什么时候接的?”
“我在北境收到你的信,知道常四死了,就让人去了青州。赶在归藏门之前把他们接出来了。”
顾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姜尉没回头,看着街面上的行人。
“姜尉。”
“嗯。”
“这次你抗旨回来,景安帝现在不追究,但以后一定会算这笔账。”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姜尉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横在石狮子上。
“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你在京里,我在北境,归藏门的粮道断了,他们撑不了多久。等北境的粮草运到,我回北境去,景安帝要算账,让他算。”
顾炎没说话。
他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归藏门虽然被断了一条粮道,但五门的格局还在。
枢机门里有周勉,衡律门里有孙鹤,玄鉴门里有归藏门的暗桩。
归藏门不会因为一个钱琮倒了就倒,他们会换一个人,重新布局。
而他和姜尉,一个在朝堂,一个在边关,中间隔着五门,隔着皇权,隔着这乱世棋局里所有走不通的路。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粮草呢?”
“赵之衡已经把粮凑齐了,走陆路运。我明天带兵去接粮,接到之后直接回北境。”
顾炎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石狮子旁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
街面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枢机门门前的石狮子旁站着两个朝廷命官。
最后姜尉把刀提起来,挂在腰间。
“我走了。”
“嗯。”
姜尉转身往街口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顾炎。”
“嗯。”
“你在京里,别死。”
顾炎站在石狮子旁,看着姜尉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的人流里。
他把袖中的布包摸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纸上写满了名字,是归藏门在东南所有暗桩的名单。
他把名单重新包好,收进袖底。
天还是阴的。
顾炎站在石狮子旁,看着街面上的人流。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太学读书的时候,姜尉拍着他肩膀说:顾炎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笑得太假。
现在他想笑一下,但笑不出来。
他转身往枢机门里走。
值房里的炭火还旺着,案上那卷邸报还在镇纸底下。
他在案前坐下来,摊开空白折子,提笔蘸墨。
青州盐铁案,结。
墨落在纸上,渗开一个浓黑的起笔。
窗外,天渐渐暗下来。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两声,三声,往北去了。
【第八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