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光璃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赵志远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酒气还没散,脸上带着泪痕。陆屿的耳机里还隐约有音乐声,大概也没睡实。沈砚的床位空着,还在图书馆没回来。
他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轻轻合上。十一月的夜风很冷,他只穿了一件单衣,靠在栏杆上,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在吗?”
发给【赤】。
回复来得很快。【赤】这段时间一直在师范大学附近活动,说是拍外景,其实每天混在校园里看女生。他回了一个“在”,后面跟了一个叼着烟的表情。
“帮我查个人。”沐光璃没有寒暄,“师范大学,一个女生,最近怀孕了,被男朋友甩了。男的姓皇甫,大专的,黄毛。”
“我女朋友就在师大,我问问。”【赤】回完这一句之后消失了大概十分钟。沐光璃站在阳台上等着,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回屋去拿外套的意思,就那样站着。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手机震了。
“查到了。”【赤】的消息弹出来,洋洋洒洒一长串,“那个女的叫周雨桐,师大外语系大二,乖乖女一个,家里是外地的,条件一般。男的叫皇甫大成,今年二十一,某大专三年级,就是个混子。那女的就是没见过世面,被他一顿油嘴滑舌糊弄了,认识不到两周就上床了。那黄毛还不戴套。怀孕之后给了两千块钱让她自己去打胎,然后就玩失踪了。”
沐光璃看着这行字,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打字回复。
“他爸的名字和职业,年龄,能查到吗?”
“查他爸干嘛?”
“你查就是了。”
【赤】没有多问。过了大概十五分钟,消息又弹了出来。
“他爸叫皇甫大庆,今年五十岁。之前是做销售的,跑过建材、跑过保险,后来不干了。现在住在观海老城区那边,吃低保,一个人生活,没结婚。这个黄毛儿子好像是私生子,他也不管,父子俩基本不来往。”
沐光璃看着那行字。
“皇甫大庆。五十岁。销售。观海本地。没结婚。一个人生活。”
每一个字他都看了两遍。手指在屏幕上停着,没有滑动,也没有退出。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吹得他单衣的下摆猎猎作响。他觉得身体在发抖。那种抖从深处来,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跟冷无关。他攥紧了栏杆,指节泛白,牙关咬得很紧。
果然是你。
名字、年龄、职业,丝毫不差。当年那个销售,那个骑着摩托车带他母亲离开的男人,那个让他在阳台上站了一整夜的男人,那个让父亲从此看他的脸就厌恶的男人。居然就这么容易地找到了。通过一个室友的醉话,通过【赤】在师范大学的女朋友,通过几层关系,一个名字,一个年龄,一个职业。世界真小。小到像一个圈,绕来绕去,所有人都被圈在里面。
他想起母亲走的那天。她穿着白色高跟鞋,蹲在门口系鞋带,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妈妈走了,你要乖”。然后她下了楼,上了一辆摩托车。骑车的人戴着头盔,她坐在后座,搂着那个人的腰。摩托车消失在街角。
他从阳台上跑回屋里,趴在沙发上哭。父亲下班回来看到他在哭,问他怎么了。他说妈妈走了。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走进卧室,关上了门。从那以后,父亲看他的眼神就变了。像是每次看到他的脸,都会想起那个骑摩托车的人的后座。
那个后座上坐着的,是他母亲。
那个骑车的人,叫皇甫大庆。
沐光璃把手机拿起来,给【赤】回了三个字。
“我要弄死他。”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嘴角的弧度变得很冷。那不是他在教室里练习了十几年的那种温和的笑,也不是他在镜界灯光下那种冷艳的笑。
这个笑是另一种东西,从深处翻上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不加掩饰的狰狞。他的眼睛在夜色里发着光,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赤】的回复来得很快:“谁?那个黄毛还是他爸?”
“都要。”沐光璃打字,“但那个老的要先。我要让他看着他儿子完蛋,看着他自己的日子烂透。”
“你打算怎么做?”
“慢慢来。先查清楚他现在住哪,靠什么活,跟什么人打交道。越详细越好。”
【赤】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有意思。我帮你。这种事我最爱干了。”
沐光璃把手机收起来,双手撑着栏杆,低头看着楼下。宿舍楼下的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远处有几栋楼的窗户还亮着灯,零星几点黄光,像夜里未眠的眼睛。
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把他吹透了,手冻得有点僵。但他没有进去。那种身体里的颤抖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清晰的、冰冷的东西。像一把刀被抽出来,在月光下晾着。刃口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发亮。
他想起林晚。想起陈屿舟。想起孙明。那些人曾经让他尝到过那种滋味——那种一步步把人引到深渊边上的滋味。但那些都是练习。是他在正式动手之前的热身。真正的目标,真正的那把刀要扎进去的地方,他一直没找到。现在他找到了。
皇甫大庆。五十岁。吃低保。一个人住。一个被他睡过的女人生的儿子,长得跟他年轻时候一样,也在祸害别人家的女儿。父子两个人,一个毁了他的童年,一个正在毁别人的青春。都一样。都该被收拾。
沐光璃推开阳台门,走回宿舍。赵志远还趴在桌上,陆屿已经睡着了。他把外套披上,躺回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翻到备忘录,在“皇甫。观海本地。销售。年龄三十七八左右”这行字的下面,重新打了几行字。
“皇甫大庆。五十岁。销售。老城区。低保。独居。皇甫大成。二十一岁。大专。黄毛。周雨桐。师大外语系大二。怀孕。被打胎。甩了。”
他把每一行都看了一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嘴角还挂着那个冰冷的弧度。黑暗中,他的手指在被子外面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像是在握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