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先生和周先生被押下去之后,东西还在天工院堆着。
两大箱子,石绿、朱砂、明胶、桃花纸,摆了一桌子。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盖上布,没动。
裴行俨走的时候问了一句,“这些东西不用?”
“用,但不是现在。”
“那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人来看的时候。”
裴行俨没再问,走了。
三天后,我让鲁世宁去请了几个人。裴行俨、将作监的冯思勖,还有几个中立的官员——工部侍郎张敬之、少府监丞王孝远。
人到了,我客客气气请进材料检验室。
检验室不大,一间屋子,朝南开了窗户,光线好。屋里摆一张长案,案上放着那几个箱子。
冯思勖进屋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没说话。
张敬之倒是挺热情,“洛院使,听说您要验材料?老夫在工部干了二十年,头一回听说材料还得验。”
王孝远也跟着笑,“是啊,这颜料还用验?看着颜色对就行了呗。”
我没接话,请他们坐下。
刘先生和周先生那两个箱子搬上来,打开。
冯思勖皱了皱眉。
张敬之凑过来看,“哟,这石绿颜色不错,挺正的。”
王孝远也点头,“看着像是好东西。”
我笑了笑,没说话。
当着几位中立官员的面,我把那三样东西又验了一遍。石绿搁铜片上一烤,由翠绿转灰黑。朱砂滴上三酸水,旁边冒起细泡。明胶化在温水里,浑浊带酸。
冯思勖看完,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张敬之和王孝远脸都白了。
我把水杯放在桌上,看着几个人。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张敬之先开口。
“洛院使,这些东西……是谁送来的?”
“李侍郎举荐的两位江南名匠,刘先生和周先生。”
张敬之的脸更难看了。
冯思勖站起来,走到箱子前,翻了翻,拿起一块桃花纸看了看,又放下。
“这批材料,不能用。”
我点头。
“自然不能用。”
王孝远搓了搓手,“那……这些人呢?”
裴行俨从门口走进来,一挥手。
金吾卫冲进来,把两个箱子抬走了。
“刘、周二人,已在押解途中。裴某这就去审。”
当天下午,几位中立官员亲眼看过验料,心里都有了数。冯思勖临走时又说了一遍:“这批材料,不能用。”
第二天朝堂上,李元楷又痛哭流涕地认错,武则天罚了他半年俸禄,就算揭过去了。从朝堂出来,他红光满面,哪有半点认罪的样子。
消息传到天工院,鲁世宁气得砸了手里的锤子。
“这个老狐狸!管家死了,他倒是摘得干干净净!”
吴大有也骂,“罚俸半年?他一年俸禄多少?六百贯!半年三百贯,他随便收点孝敬就回来了!”
郑三郎没骂,闷头干活。
我坐在检验室里,看着桌上那几瓶被验出来有问题的颜料。
石绿是假的,朱砂是假的,明胶也是有问题的。
真颜料,全被掉包了。
现在的问题是,画要修,可没有合格的颜料。
市面上卖的,我信不过。再买到假的,修上去就是毁画。
自己做。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鲁师傅。”
鲁世宁放下锤子跑过来。
“院使,什么事?”
“传我命令,天工院即刻起,筹建颜料工坊。我们自己做颜料。”
鲁世宁愣了一下。
“自己做?”
“对。孔雀石、蓝铜矿、辰砂、雌黄、赭石,自己去山里采,自己研磨,自己漂洗。每一样都从头做起。”
鲁世宁的眼睛亮了。
“好!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跑了。
我看着院子里那些工匠,心里有了数。
颜料工坊,不是一朝一夕能建起来的。可画不等人,三个月之期,一天都不能耽误。
得先解决眼下最急的。
我翻了翻系统面板,积分还有一千五。
【系统商城:孔雀石粉末(精制),500积分/百克。辰砂粉末(精制),600积分/百克。古法明胶(特级),300积分/百克。】
一千五,刚好够买一批。
可总不能一直靠系统。
得把工坊建起来,做出自己的颜料。
我点了兑换。
桌上凭空出现了几个小瓷瓶。
打开,石绿颜色正,朱砂颜色艳,明胶清亮透明。
这才是真东西。
我把瓷瓶收好,拿起《洛神赋图》的病害报告,又看了一遍。
绢本发黄变脆,多处断裂。铅白氧化,人物变黑。末端有大片水渍霉斑。
三月之期,一天一天在走。
我把鲁世宁叫过来,让他带两个学徒,明天一早随我出城。
“出城?”
“伏牛山。石绿要自己采。”
他应了一声,转身去备干粮。
吴大有凑过来,“院使,那明胶呢?”
“你去办。上等鱼鳔,买二十斤回来,自己熬。熬的时候别加明矾,别加胶矾水。”
“那粘得住吗?”
“不加明矾,日子久了不脆。粘不粘得住,靠火候。”
吴大有咂了咂嘴,去了。
郑三郎那边,我让他把库房里存的老绢翻一翻。年头够的,经纬密的,都挑出来。补画心要用。
他应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我蹲在灶房门口看吴大有熬胶。
鱼鳔剪成指甲盖大的小块,拿温水泡了一个时辰,泡到发软。小铜锅搁在炭炉上,隔水蒸,不能让水开。我拿木勺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胶块全化了,拿筷子挑起来,丝能拉到半尺长。
“到这个程度就成了。”我对吴大有说,“离火,晾到不烫手,再用。”
吴大有舀了一点抹在碎绢上,晾了一刻钟,用手扯,扯不动。
“成。”
我又交代他,“往后每天都熬一小锅,当天熬当天用。隔了夜的胶,粘性退一半,不能上画。”
他记在本子上。
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颜料有了,绢有了,胶有了。
接下来,该动真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