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料工坊说干就干。
我带着鲁世宁和两个年轻工匠,天不亮就出了洛阳城,往南走,去伏牛山。
伏牛山离洛阳两百多里,走了一天一夜才到。山上有个废矿,以前出过孔雀石,后来挖空了,可山脚下那条溪沟里,还能捡到碎块。
我弯腰在溪沟里翻石头。孔雀石好认,绿色的,一坨一坨,跟长了苔藓似的。捡了一块拳头大的,拿水洗干净,绿得发翠。
鲁世宁跟在后头,也捡了几块,翻来覆去地看。
“院使,这石头真能做颜料?”
“能。研碎了,淘洗了,浮在上头的细粉就是石绿。沉底的粗渣没用。”
他点了点头,不再问,低头捡石头。
在伏牛山待了三天,捡了百来斤孔雀石和蓝铜矿。又去了一趟南阳,找辰砂。辰砂在汞矿里找,当地人叫“朱砂石”,红得发紫。买了几十斤,装车拉回洛阳。
回到天工院,颜料工坊已经搭起来了。三间屋子,一间碾磨,一间淘洗,一间晾晒。碾磨的石臼是从龙门石匠那里订的,青石凿的,又深又沉。淘洗的木盆是找箍桶匠做的,三尺大,能装四五桶水。
我把孔雀石敲碎了,扔进石臼里,加水,拿石杵碾。
碾了一上午,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石绿粉混在水里,绿莹莹的,跟面汤似的。倒进木盆里,加水搅,静置。过了一盏茶,水面浮起一层细细的绿末,拿瓷碗撇出来。沉底的粗渣继续碾。
一遍一遍,碾了五遍,淘了五遍。最后得了一小碗石绿粉,细得跟面粉似的,手指头一搓,滑溜溜的。
鲁世宁在旁边看得直咂舌。
“院使,就这么一点?”
“一百斤石头,能出两斤细粉就不错了。”
“那辰砂呢?”
“辰砂更少。一百斤矿石,能出一斤就不错。”
他摇了摇头,“这颜料比金子还贵。”
“所以要省着用。”
颜料做好了,画还没洗。
洗画不能用普通水。洛阳城的水硬,里头有杂质,浇在绢上会留水渍。得用软水。
我想了个法子。
在工坊后院砌一个大石台,斜着,一头高一头低。台面上铺竹帘,竹帘底下铺细沙,细沙底下铺木炭。洛河的水引进来,先过木炭,再过细沙,再过竹帘。过滤三遍,水清得跟没有似的。
把石台冲洗干净,铺一层新竹帘。竹帘要细,不能太密,密了水走不动。也不能太疏,疏了绢会陷进去。
画卷面朝下,铺在竹帘上。画背朝上,露着发黄的裱纸。
石台顶端开一个小口,过滤好的洛河水顺着石台往下淌,流过画背,带走污垢。
水流不能大,大了会冲坏绢丝。也不能小,小了冲不动。
我拿鹅毛排刷,顺着水流的方向,轻轻刷画背。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刷的力度都一样,方向都一样。
污垢顺着水流走了。发黄的裱纸慢慢变白,变软。
鲁世宁在旁边站着,大气不敢出。
“院使,这得洗多久?”
“看情况。脏东西多,就多洗一会儿。脏东西少,就少洗一会儿。”
洗了两个时辰,水从黄变灰,从灰变清。
差不多了。
我把画卷从石台上取下来,平铺在案上,拿软布吸干水分。
学徒们围了一圈,看得眼睛都不眨。
“院使,这画亮了好多。”
“之前的灰全洗掉了。”
“原来洛神的脸这么白?”
我看了看,确实白了。可白的不是铅白,是绢本本身的颜色。铅白那块还是黑的。
洗完了,该揭裱了。
揭裱是最凶险的一步。画卷原裱的纸已经朽了,必须揭掉,换新纸。可画心绢本也老化了,稍一用力,连画心一起撕下来。
我先拿蒸汽熏画背。铜锅烧水,蒸汽往上冒,把画卷架在锅上头,蒸一炷香的功夫。裱纸受潮,浆糊软化。
拿出一把牛角刀,刀口薄得能透光。从画卷的角上开始,轻轻挑起一层纸。
嘶——
声音很轻。
我停了一下,等心跳平复,继续。
纸一层一层揭。第一层是裱纸,第二层是托纸,第三层是命纸。
命纸紧贴着画心,最难揭。揭不好,画心跟着起来,一撕就是一个洞。
我换了把更薄的刀,从命纸的边角下手。
一刀下去,只进去半毫米。
不能急。
一点一点往里推,刀口贴着命纸和画心的交界处。命纸起来了,画心没动。
鲁世宁在旁边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揭了半个时辰,命纸揭下来巴掌大一块。
歇了歇,继续。
又揭了两个时辰,命纸揭了一大半。
还剩最后一块的时候,我的手指头开始抖。不是害怕,是累。揭裱要全神贯注,眼睛不能眨,手不能抖,比绣花还费神。
我放下刀,甩了甩手,深吸一口气。
继续。
最后一刀下去,命纸完整地揭下来了。
我把命纸放在一边,看了看画心。画心绢本完好无损,没有一丝撕裂。
鲁世宁长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没出。
“院使,您这手艺……”他摇了摇头,没说完。
我把画心翻过来,准备检查绢背。
我看见了一行字。
淡墨写的,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子的笔迹。位置在画心背面的右下角,不是原画的内容,是后添上去的。
我凑近了看。
“翩若惊鸿影,洛水空余情。一入侯门深,相见如参商。”
诗句幽怨,看着像是一首情诗。
鲁世宁也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这写的啥?”
我没回答,叫了一声。
“去请裴少监。”
裴行俨来得很快。
我指着那行字给他看。
他凑近辨认,看了好一会儿,脸色变了。
“这笔迹……我似乎在某位宗室女眷的文集中见过。”
“谁?”
“弘农公主。高宗时期以才情闻名,嫁给了卫国公孙衍。她酷爱《洛神赋图》,曾向宫中借阅数月。这笔迹,跟她的诗集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弘农公主,宗室女眷,才华横溢,嫁给了年迈的老功臣。
一入侯门深似海。
她是把自己比作洛神了。
裴行俨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这幅画,是弘农公主借阅期间临摹的。她在画背写了这首诗,然后还给了宫中。负责装裱的工匠没发现,直接把新裱纸贴上去了。这一藏,就是几十年。”
我看了看画背那行字。
墨色已淡,可字迹依旧清晰。
翩若惊鸿,洛水空余情。
一个被湮没的皇家秘辛,藏在一幅画里,藏了几十年。
裴行俨看着我。
“这画,还能修吗?”
“能。这行字在后头,不影响画心。我用蝉翼纱把它隔开,上面托新纸。后世的人想看到,随时可以揭开。不想看到,它就在那儿,不碍事。”
裴行俨点了点头。
我让学徒去库房找蝉翼纱。那纱极薄,半透明,铺在字上头,能看见字,又不影响裱纸的贴合。
画还等着修。
可这行字,让我对这幅画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它不只是一件文物。
它是活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