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背那行字让整个工坊安静了好一阵。
我把诗句拓印下来,铺在桌上。墨迹淡淡的,笔画柔美,确实是女子的手笔。
“翩若惊鸿影,洛水空余情。一入侯门深,相见如参商。”
裴行俨站在旁边,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回宫查档案,你在这儿修画。天黑之前,我给你信儿。”
他走了。我回到案前,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画心翻过来,正面朝上。
画还得修。
绢本的破损比我想的严重。边角有几处断裂,最大的一处有三寸长,断口处的绢丝散开了,跟破渔网似的。还有两处虫蛀的洞,黄豆大,边缘发黑。
修补不能用新绢。新绢太硬,颜色也不对,补上去像块补丁。得用旧绢,年头差不多的,经纬密度一样的。
我让鲁世宁去库房翻。天工院的前身是个官署,库房里堆了不少旧东西,有字画,有屏风,有家具。翻了半天,找出一幅唐代的仕女画屏风,木头框子朽了,画也破得不成样子,可上头空白处的绢是好的。
我把屏风拆了,把那块空白绢裁下来,拿在手里对着光看。经纬密度,丝线粗细,颜色发黄的程度,跟《洛神赋图》的绢本差不太多。
我把学徒们叫过来,围在案前。
“看好了。补绢不能随便裁一块就往上补,得比对。丝线的粗细,经线和纬线的密度,还有绢本发黄的程度,都得跟原画一致。差一点儿,补上去就不一样。”
我拿了个放大镜片子递给学徒们,让他们轮流看。
“原画的绢,经线三十八根一寸,纬线三十二根一寸。这块补绢,经线三十九根,纬线三十一根。差一点点,但是能用。”
一个年轻学徒问,“院使,怎么数出来的?”
“拿针尖点着数。一根一根数,不要急。”
我开始补画。
先把破洞周围的散丝理整齐,拿小剪刀把毛边修齐。破洞不是圆的,是不规则的,补绢也得裁成不规则的形状,跟破洞严丝合缝。
拿补绢蒙在破洞背面,沿着破洞的边缘,用极细的毛笔蘸了浆糊,把补绢粘上去。浆糊是我自己调的,面粉、明矾、白蜡,比例有讲究,稀了粘不住,稠了会从绢孔里渗出来。
粘好了,压平,等干。
浆糊干了以后,补绢和原画之间还有一条缝隙。这条缝得用全丝浆填。
全丝浆是我拿蚕丝泡在一种特殊溶剂里化出来的。蚕丝化了以后变成粘稠的浆糊状,干了以后就是丝,跟绢本融为一体,看不出痕迹。
我用竹签子挑了一点全丝浆,抹在缝隙上,刮平。
干了以后拿手摸,摸不出来。对着光看,看不出接缝。
鲁世宁在旁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院使,这手艺,我学不会。”
“多练就会了。”
“练多久?”
“我练了十年。”
他不说话了。
补完了断裂和虫蛀,接下来是托裱。画心太薄太脆,后头得托一层宣纸加固。宣纸不能用新的,新的太白,托上去会抢画的风头。得用放了十年以上的老宣纸,颜色发黄,跟绢本接近。
我在库房里翻出两刀老宣纸,放了得有十五六年,纸边都发脆了,可纸心是好的。裁了一块比画心大一圈的,刷上浆糊,对齐了,贴在画心背面。
拿棕刷刷平,从中间往四周刷,把气泡赶出去。刷完了压上木板,木板上压砖头。
等干。
裴行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的诗集,翻到中间一页,递给我。
“你自己看。”
诗集的页面上写着几首诗,我看了几眼,心里头咯噔一下。
“洛川渺渺隔烟波,日暮东风怨啼鹅。一曲瑶琴无处寄,空余清泪洒天河。”
又是洛川,又是天河。用词,语气,跟画背后头那首如出一辙。
裴行俨坐下来,把查到的事说了一遍。
“弘农公主,高宗永徽二年生,是太宗最小女儿所出。自小聪慧,能诗会画,才名满京城。十八岁时,被许配给卫国公孙衍。孙衍那年五十八,死了两任正妻,比公主大四十岁。”
“公主不愿意?”
“圣旨赐婚,不愿意也得愿意。”
我拿着那本诗集翻了翻,里头好几首写到洛水,写到天河,写到相见时难别亦难。
裴行俨继续说。
“出嫁前一年,公主向宫中借阅《洛神赋图》,说是临摹。借了三个月才还。这幅画,就是她借去的那幅。”
“也就是说,这首诗是她借画期间写的。临摹的时候,在背面写下了自己的心事。”
裴行俨点了点头。
“她把自己比作洛神,求而不得。孙衍比她大四十岁,她嫁过去不到三年,孙衍就死了。守寡守了三十年,没有再嫁。”
我看着那首诗,又看了看画卷。
一入侯门深似海。
她嫁进国公府的那天,是什么心情?
没人知道了。
可她把心情写在画上,藏了几十年。如果不是这次修复,可能永远没人发现。
裴行俨站起来,走到画卷前,看了好久。
“这首诗,你打算怎么办?”
“留着。”
“留着?”
“对。用蝉翼纱盖住,上头托新裱纸。后人想看,随时可以揭开。不想看,它就在那儿,不碍事。”
裴行俨没再问。
蝉翼纱极薄,铺在字上头还能看见字。我裁了一块比那行字大一圈的,轻轻覆上去,四角压实,用浆糊固定。蝉翼纱托住了字,字不会被新裱纸粘走,可隔着纱又能看见。
新裱纸托上去了,压平,晾干。
第二天早上,画心硬挺了,平整了,拿在手里哗哗响,不掉粉不散丝。
物理修复,完成了。
可画还没修完。
最大的问题还没解决。
返铅。
画中洛神的脸是黑的,衣裳的白带子是黑的,所有用铅白的地方都是黑的。
黑一块白一块,好好的洛神跟鬼似的。
不能拿白颜料直接盖。
盖上去就不是洛神了,是另外一个人。笔触,神韵,全没了。
得把黑色变回来。
可不拿颜料盖,拿什么变?
我把画卷收起来,坐到窗前。
天刚亮,院子里有鸟叫。
一个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一夜。不是覆盖,不是去除,是让它自己变回来。
铅白变黑,是氧化。把氧化铅变回碳酸铅,它就白了。
氧化铅能跟一种东西反应,变回白色。
双氧水。
可这年头上哪找双氧水?
自己做。
用硫酸和过氧化钡。过氧化钡可以从重晶石里提炼。重晶石到处都有,可提炼的法子,这年头没人知道。
我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案前,铺开纸。
写了一大串。重晶石、硫酸、蒸馏、结晶。
写完了,看着那几行字,又觉得不对。
双氧水浓度高了烧绢,低了不管用。得不浓不淡,刚刚好。
得试。
我拿起那张纸,去找鲁世宁。
“鲁师傅,帮我找一种石头,白色的,重,砸碎了跟面粉一样白。叫重晶石。矿山里有。”
鲁世宁接过纸,看了看,“我这就去找。”
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块“天工院”的牌匾。
画修了一半。
另一半,得靠一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