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深处，雾气未散。

陈砚踩着湿漉漉的落叶，走到茅屋门前。门虚掩着，和上次一样。他推门进去，屋里没有人，桌上一只粗陶碗，碗底沉着半碗药汤，还温着。

碗边压着一张字幅，墨迹未干。

“玉裂人补，人裂玉养。”

八个字，笔锋凌厉，像是用指甲蘸着墨写出来的。陈砚盯着那字看了很久，伸手将字幅折起，收入怀中。他没有动那半碗药汤。

他走出茅屋时，回头看了一眼。屋角的竹筒还在滴水，一滴，两滴，落进青石缸里，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人在数着时辰。

陈砚沿着竹林小径往外走。雾气在竹叶间流动，像一层薄纱，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不远不近，不声不响。

他走到村口外的山坡上，看见了那座孤坟。

祖父的坟。

坟头长满了杂草，墓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陈砚在坟前站了一会儿，弯腰拔掉几根草。他蹲下来，手指触到碑面上的刻痕，沿着笔画慢慢摸过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从地底传来的，很轻，像是隔着很厚的泥土，又像是贴着耳朵在说话。

“你来了。”

陈砚的手指僵在碑面上。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那声音没有再响。风从山坡上吹下来，草叶沙沙作响。他站起身，又看了那坟一眼，转身往村口走去。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他看见了周老太太。

她坐在树根上，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杖头磨得发亮。她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刚刚才到，看见陈砚走过来，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

“回来了？”她说。

陈砚在她面前站定：“您知道我去哪儿了？”

周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用竹杖点了点地面：“你碎掉的守玉，是你自己。”

陈砚看着她。

“你成了新的守玉。”周老太太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怎么才能醒？”

周老太太没有回答。

“守玉沉睡的办法是什么？”陈砚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周老太太慢慢站起身，竹杖在地面点了一下，又一下。她转身往村尾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该走了。”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佝偻的脊背上，她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竹杖每点一下，身子就微微晃一下，像是随时会倒，又像是永远不会倒。

她走过的地方，土路平整，没有脚印。

陈砚低头看了看地面。周老太太走过的路面上，浮尘没有被踩过的痕迹，草叶没有弯折，连竹杖点过的地方都没有留下凹痕。她像是一幅画被缓缓抽走，走过的地方，什么也没有留下。

陈砚抬起头，周老太太的背影已经变得很小了，在阳光里越来越淡，像是融进了光里，又像是被光吞掉了。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老槐树的影子从西边转到东边，又慢慢拉长。陈砚终于动了，他往村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土路。

土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阳光和浮尘。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字幅，纸面被体温焐热了，边角微微卷起。他把字幅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那八个字。

“玉裂人补，人裂玉养。”

他合上字幅，重新收好，继续往前走。

村口的石碾还在原地，碾盘上落了一层灰。陈砚走过石碾时，伸手在碾盘边缘摸了一下，指尖沾了灰。他搓了搓手指，灰从指腹上落下来，飘在空气里。

他走进村子，巷子里很安静。几只鸡蹲在墙根下，见他走过，歪着脑袋看他。他走到自家院门前，推门进去，院子里没有人。水缸里的水还是满的，水面上浮着一片枯叶。

他站在院子里，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走到堂屋，在椅子上坐下。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焦了，灯碗里的油干了。他拿起灯碗看了看，又放下。

他想起周老太太的话。

“你碎掉的守玉，是你自己。你成了新的守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又像是天生的纹路。他用手摸了摸那道裂痕，指腹贴上去，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什么异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站起来，走到里屋，翻出那个木匣子。匣子里放着几块碎玉，是他以前从守玉上取下来的。他把碎玉倒在桌上，一块一块地看。

碎玉的边缘光滑，像是被水磨过。他拿起一块碎玉，放在掌心里，合拢手指，握了一会儿。碎玉凉凉的，没有变化。

他松开手，碎玉还在掌心里，没有裂开，也没有变暖。

他放下碎玉，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傍晚的时候，他听到院门被敲响了。他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灰布衣裳，手里提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放着几个红薯。

“陈砚哥，”年轻男人说，“我妈让我给你送几个红薯来。”

陈砚接过篮子：“谢谢。”

年轻男人笑了笑，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陈砚哥，你今天去村口那边了？”

“嗯。”

“我看见周老太太了，”年轻男人说，“她走得好快，一转眼就不见了。”

陈砚没有说话。

年轻男人又笑了笑，走了。陈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他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红薯，红薯上还沾着泥。

他关上门，回到堂屋，把红薯放在桌上。他没有生火，也没有做饭，只是坐在椅子上，又拿出那张字幅，展开，看了很久。

天黑透了。

陈砚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张字幅，指腹沿着字迹慢慢摩挲。墨迹干了，但纸面上还有一点潮意，像是写完之后没有晾透。

他忽然觉得手心里的字幅有些烫。

他把字幅拿到眼前，借着月光看了看。字幅上的字没有变化，还是那八个字。但纸面确实有些热，像是被什么东西捂热了。

他合上字幅，又收进怀里。

夜里，他躺在床上，没有睡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前的地面上，像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看着那条白线，慢慢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荒原上，天是灰的，地是灰的，没有风，没有声音。他看见远处有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他想走过去，但脚底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抬不起来。

那个身影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梦里的他张了张嘴，像是说了什么，但陈砚听不到声音。他看见梦里的自己伸出手，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一道裂痕，和他手掌上的那道一模一样。

梦里的自己把裂痕对准他，然后用力一握。

陈砚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前的地面上，像一条细细的金线。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的那道裂痕还在，没有变深，也没有变浅。

他穿上外衣，走出院子。晨雾还没有散尽，巷子里湿漉漉的。他走到村口，看见老槐树还在，树根下的那块石头还在，但周老太太不在。

他走到那条土路上，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面。

土路面上有他的脚印，鞋底压出来的痕迹，清清楚楚。但除了他的脚印，路面上没有别的痕迹。周老太太昨天走过的那段路，浮尘平整，像是什么都没有踩过。

他站起来，沿着土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看村口，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把撑开的伞。

他摸了摸怀里的字幅，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遇到了二牛。二牛挑着一担水，看见他，放下担子，擦了擦汗：“陈砚哥，你昨天是不是去竹林那边了？”

“嗯。”

“我看见你进竹林了，”二牛说，“你进去之后，竹林里起了好大的雾，我喊你你也没听见。”

陈砚看着他：“你喊我了？”

“喊了，”二牛说，“你头也不回地往里走，我喊了好几声，你都没听见。后来雾太大了，我就走了。”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你看见周老太太了吗？”

“周老太太？”二牛愣了一下，“她不是早就不在了吗？”

“不在？”

“是啊，”二牛说，“周老太太去年冬天就没了的，你忘了？还是你帮着收的殓，葬在村西头的坡地上。”

陈砚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二牛挑起水担，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陈砚哥，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没有，”陈砚说，“我没事。”

二牛走了。陈砚站在路中间，阳光落在他身上，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小团。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字幅，纸面还带着体温。

他转身，往村西头走去。

村西头的坡地上，有一片坟地。他沿着坡地走了一段路，看见了一座坟。坟头不大，墓碑上刻着“周门刘氏之墓”。碑前的土是实的，没有新翻过的痕迹。

他站在坟前，看了很久。

风从坡地上吹下来，草叶沙沙作响。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碑面冰凉，刻痕被风雨磨得有些圆润。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时，他又看见了那条土路。阳光落在路面上，浮尘在光里浮动。他站在土路尽头，低头看了看地面。

路面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竹林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字幅，展开，又看了一遍那八个字。

“玉裂人补，人裂玉养。”

他合上字幅，重新收好，往竹林的方向走去。晨雾还没有散，他走进雾里，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

竹林深处，茅屋的门还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桌上的粗陶碗还在，碗底的药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站在桌前，看着那碗药汤，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碗，把药汤喝了。

药汤是苦的，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他放下碗，在桌边坐下来，等着什么发生。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屋里很安静，只有竹筒滴水的声音，一滴，两滴，落进青石缸里。

他坐在那里，从早晨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傍晚。

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出茅屋。竹林里的雾散了，竹叶在晚风里轻轻摇动。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村口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上只有几颗星，疏疏落落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月光下，掌心里的那道裂痕似乎比白天更深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他走进村子，巷子里很黑。他凭着记忆走回自家院门前，推门进去，院子里一片漆黑。他摸黑走进堂屋，在椅子上坐下。

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很稳，很慢。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字幅，纸面已经和他的体温一样了，像是长在了他身上。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坐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