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不用拍摄的假期，沐光璃没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行踪。
他双休每天早上照常出门，背着那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一瓶水和一个充电宝。赵志远以为他又去打工了，沈砚看了他一眼，没问。陆屿从来不管别人的事。
他坐地铁到老城区，换乘两趟公交，最后一段路是步行。城中村的巷子很窄，两边的老楼房挤在一起，楼顶搭着乱七八糟的棚子，电线从头顶横七竖八地拉过去。墙角有积水，垃圾堆在垃圾桶旁边没人清。路边的小饭馆门口摆着塑料桌椅，几个中年男人坐在那里抽烟，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
皇甫大庆住在一栋六层老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沐光璃在对面那栋楼的楼梯间里站了很久，透过窗户看对面的阳台。阳台上晾着几件旧T恤和一条发黄的毛巾，窗户上挂着褪色的蓝布窗帘。
下午三点左右，一个男人从楼里出来，穿着拖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啤酒。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晃，头发花白，背微驼。出了楼道口，他往巷子口的棋牌室方向走去。
沐光璃拿出手机，翻到【赤】之前发给他的照片。照片是从监控里截的，有点模糊，但五官轮廓还能辨认。他比对了一下。那个背影，那个晃着走路的样子，就是皇甫大庆。
他在城中村待了三个下午。摸清了皇甫大庆的作息：早上十点起床，去巷口吃一碗拌面，然后去棋牌室待到下午。傍晚买两瓶啤酒回家，晚上一般不出门。偶尔有人来找他，像是债主，他在门口跟人吵几句，然后关上门。
第四个下午，他去了皇甫大成的大专。
学校在城郊，一栋教学楼，一个操场，几排宿舍。门口没有保安拦，他直接走了进去。他在操场边上站了一会儿，看到几个男生从宿舍楼出来，其中一个染着黄毛，个子不高，瘦得像竹竿，穿一件黑色卫衣，裤脚拖地，嘴里叼着烟。他旁边跟着两个差不多的男生，三个人勾肩搭背地往校门口走。
沐光璃拍了张照片，放大。那张脸跟皇甫大庆年轻时候的照片有五六分像。一样的眉毛，一样的嘴角。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锁了屏，把手机收进口袋。
摸排结束的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把所有的信息整理了一遍。
皇甫大庆，五十岁，独居，吃低保，好赌，偶尔给人打零工。父子关系极差，几乎不来往。皇甫大成，二十一岁，大专三年级，混子，靠家里给点零花和偶尔的兼职混日子。最近跟师大一个女生搞大了肚子，给了两千块钱就消失了。那个女生叫周雨桐，已经自己去医院做了手术。
他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先给【蓝】发了消息。
第二天中午，商学院旁边那家克丽丝酒吧的卡座里，【蓝】穿着BONA的衬衫，喝着高档鸡尾酒，听沐光璃把话说完。他听到“让他先欠钱”那部分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虎牙露出来。
“网贷是吧，我认识几个中介。他们专门做大学生生意，套路熟得很。先放一笔小钱让他尝甜头，然后利滚利，半个月就能翻到十几万。”【蓝】品了一口酒，“催债那边我也有渠道。不用真打人，光是电话轰炸就够他受的。”
“不要让他知道跟任何人有关。”沐光璃说。
“放心，我做这种事从来不留名字。”【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等他从网贷那边走投无路了，我再安排人给他指条‘明路’。东南亚，高薪，包吃包住。他会求着去的。”
“嗯。”
“你那个室友，”【蓝】忽然想起来，“他喜欢的那个师大女生？”
“跟她没关系了。”沐光璃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她已经打胎了，跟黄毛也断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别动她。”
【蓝】耸了耸肩。“行，我只对黄毛下手。”
隔天下午，沐光璃约了【赤】在镜界旁边的咖啡馆见面。
【赤】这段时间一直在师范大学附近晃，拍完外景就混在校园里。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机车皮衣，头发往后梳，手上戴着一块很显眼的运动手表，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赛道上下来的。他听完沐光璃的要求，把墨镜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一双带着笑的眼睛。
“骗他爸？这个我喜欢。”【赤】把墨镜推回去，“你说他好面子，吃低保，一辈子没混出名堂。这种人最好骗了。给他画一个美国梦，他连姓什么都忘了。”
“要让他自己卖房。”沐光璃说。
“那就得下点功夫。”【赤】想了想，“找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穿得体面点，说话有派头。最好是做过销售的，跟他能聊到一块去。先交朋友，再谈项目。慢慢来，不能急。急了像骗子。”
“你有合适的人吗？”
“有。”【赤】笑了一声，“我认识一个老哥，以前就是做中介的，现在退休了，在观海养老。他演这种角色都不用装。我请他吃顿饭就行。”
“钱我出。”
“不用，这点小钱我来。”【赤】摆了摆手，“我欠你个人情，上次你介绍的那个师大的女生，不错。”
沐光璃没有接话。他把水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站起来。“别让他爸起疑心。先摸清他平时去哪个棋牌室，常跟什么人打交道。让老哥慢慢接近他。至少花两周时间做朋友。”
“你比我还懂怎么骗人。”【赤】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欣赏。
沐光璃把外套拉链拉上。“你按计划走就行。别的我来。”
他推门出去。秋天的风灌进来，吹得咖啡馆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他走在静安区的街道上，步子不急不缓，背挺得很直。梧桐叶落了满地，被风卷起来，打着旋落在他的脚边。他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那个温和的大一男生没有任何区别。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远处是静安寺的金顶，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他看了那个方向一眼，想起母亲。二十年前她离开的时候，往南走的。后来去了美国。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座城市，不知道她跟谁在一起，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他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姑姑有，但从来没有给过他。
他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风吹过来，把外套的领子吹起来。他把领子拢了拢，低头走进了地铁站。
计划已经布下去了。【赤】会去找那个老中介，【蓝】会去找那些网贷的人。两条线同时走，互不交叉。他只需要等，等他们一步一步把猎物引进去。
电梯往地下走的时候，他看着对面玻璃里自己的脸。那张脸在隧道的灯光下一明一暗，表情冷而平静。他想起皇甫大庆在棋牌室门口晃着走路的样子，想起皇甫大成叼着烟勾肩搭背的样子。父子两个人，一个毁了他的童年，一个正在毁别人的。都一样。都会走进他设好的局里。
他不会亲自动手。他从来不用亲自动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自己走进去，然后关上门。
电梯到了。门打开，他走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