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大成最近很烦。
周雨桐的事在师大传开了，虽然没人指名道姓，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说的是谁。他去师大找以前一起喝酒的哥们，人家推说有事，微信回得越来越慢。他大专那边也有人在背后嘀咕，说他“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就跑”。他嘴上骂回去，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
更烦的是钱。
给周雨桐那两千块是他东拼西凑来的，信用卡套了一半，剩下一半是跟一个哥们借的。现在信用卡快到还款日了，那个哥们也开始催他。他翻遍微信通讯录，能借的人都问过了，要么不接话，要么说手头紧。他打电话给皇甫大庆，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
“爸，给我转点钱，两千就行。”
“没有。”电话那头的声音干巴巴的。
“你低保不是刚发吗？”
“发了，花完了。”
“你怎么又花完了？你是不是又去赌了？”
“你管我？你自己二十好几的人了，跟老子要钱，你害不害臊？”
电话挂了。皇甫大成把手机摔在床上，骂了一声。他在宿舍里走来走去，把桌上的烟盒翻过来倒了倒，就掉出来两根。他点上其中一根，站在窗边抽。楼下是学校的操场，有几个学生在打球，夕阳照在他们身上，看起来轻松又快活。他把烟灰弹在窗台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钱的事。
他的大专是三年制的，最后一年基本上没什么课，说是实习，其实就是放羊。他学的是电子商务，三年下来唯一学会的就是开网店帮人刷单，赚点零碎的小钱，根本不够花。他那些狐朋狗友也都是差不多的情况，家里给钱就花，不给就蹭，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去。
第二天中午，他在校门口的小面馆吃面。隔壁桌坐着两个男的，看起来比他大几岁，一个穿黑色卫衣，一个穿灰色夹克。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
“这个月又提了八千，到手七千六，还行。”
“你利息多少？”
“月息两分，不高。借一万先扣两千利息，到手八千，分十二期还，一个月还一千出头。压力不大。”
“哪个平台？”
“老张那边。他专门做学生贷，不看征信，有身份证就行。当天放款。”
皇甫大成吃面的动作慢了下来。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耳朵竖着。
那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起身结账。走到门口的时候，穿黑卫衣的那个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刚注意到他。“兄弟，你也是这学校的？”
皇甫大成点了点头。
“大几了？”
“大三。”
“快毕业了吧。工作找好了吗？”
“还没。”
黑卫衣笑了一下，拉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灰色夹克也坐了下来。面馆的老板娘端来两杯水，放在他们面前。黑卫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印着“无忧金融”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在校学生专属贷款，当天放款”。
“有兴趣吗？临时周转一下也行。利息低，不看征信。”
皇甫大成拿起名片翻了一下，又放回去。“不用了，我不缺钱。”
“行，那加个微信，以后有需要随时找我。”黑卫衣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
皇甫大成犹豫了一下，还是扫了。黑卫衣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兄弟，有需要说话。”
两个人推门出去了。皇甫大成继续吃面，但面已经凉了。他把那张名片拿起来，塞进了裤兜里。
接下来三天，他的经济状况进一步恶化。信用卡发来催款短信，说逾期将影响征信。借他钱的哥们打了两个电话来催，语气一次比一次差。他翻着手机通讯录，从前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能开口的人都开口了，没有人再愿意借他。
第四天晚上，他在宿舍里抽烟。烟盒空了，他下楼去买，路过校门口的便利店，看到那辆黑色卫衣的电动车停在路边。黑卫衣正靠在车上看手机，抬头看到他，笑了一下。
“兄弟，又碰见了。怎么样最近？”
“还行。”
“上次说的那个，考虑得怎么样？临时用一下，下个月就还，没多少钱。比你跟同学借强，不用看人脸色。”
皇甫大成站在便利店门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空的。他想起信用卡的催款短信，想起那个哥们的电话，想起皇甫大庆挂他电话的嘟声。他沉默了几秒。
“最多借多少？”
“看你要多少。第一次的话，一两万没问题。”
“利息怎么算？”
“月息两分，先扣息。你借一万，到手八千，分十二期，一个月还一千出头。手机操作，十分钟到账。”
皇甫大成又沉默了一会儿。黑卫衣也不催，就靠在车上等着。路边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便利店的灯牌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远处有学生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一下就远了。
“借一万。”皇甫大成说。
黑卫衣笑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下载这个APP，注册，填资料。我教你。”
皇甫大成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注册页面。姓名、身份证号、手机号、银行卡号。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停。然后他开始打字。
黑卫衣站在旁边，看着他填完所有信息。提交之后，页面显示“审核中”。大概五分钟，一条短信弹出来。
“您的贷款申请已通过，10000元已放款至尾号xxxx银行卡，请注意查收。”
皇甫大成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银行短信也到了。到账金额：8000元。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八千。够他还信用卡，还那个哥们的钱，还能剩点。
“行了。”黑卫衣收起手机，拍了拍他的肩膀，“下个月记得还款，别逾期。逾期的话催收那边会打电话，挺烦的。”
“知道了。”
黑卫衣骑上电动车走了。皇甫大成站在便利店门口，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那条银行短信还亮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便利店买了一包烟。拆开点上，深吸了一口。烟灰落在脚边，被风吹散了。他转身往宿舍走，步子比前几天轻了一些。
他不知道的是，那辆黑色电动车骑出去两个路口之后，拐进了一条小巷。黑卫衣停下来，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鱼上钩了。第一笔，一万。”
对面回了一个字：“好。”
发消息的号码没有备注。收消息的人把手机装进口袋，骑上那辆BONA的单车，从巷子的另一头走了。浅金色的头发在路灯下一闪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