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那一道门怎么没有关下来?你不怕被里面的家伙听到我们聊的东西?”坐在哈利·西斯旁边的罗伯特问道。
罗伯特五十出头,头发灰白,方脸,颧骨上有一道旧疤。他穿着白大褂,胸前的工作证写着“项目总顾问 罗伯特·凯恩”。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拿着文件夹或平板,两手空空地坐在那里,目光却比其他七个人加在一起还要沉。
哈利·西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怕。”他淡淡地说,“里面的那个人又听不懂我们在讲什么。”
与此同时,邱伟瘫坐在地上意识模糊。他的背靠着铁门,下巴抵在胸口,眼皮半阖着。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从小孔传进来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闷闷的,分不清谁在说话,也分不清说了什么。
哈利·西斯看了看围坐在他周围的几个人,把面前的文档合上,双手压在封面上。“找你们来主要是商讨,对面房间中成功适应住U型抗体的实验体以后的走向。”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主持一场例行会议。“他现在已经记忆不清了,我们可以随便向他洗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把他变成我们想要的样子。忠诚,服从,有能力,但没有自我意识。一个完美的工具。”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就像上一代Z型抗体。”
坐在角落里的罗伯特皱了皱眉。可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上一代Z型抗体……”哈利·西斯越说越激动,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往外渗。“也就是安东尼。我们沃顿公司制造的超人类。他曾经是实验品中最完美的作品,比U型抗体更直接,更强大,更……纯粹。”他停了一下,嘴角那抹浅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难以辨认的表情。“也许是我的问题。”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安东尼从小被关在这间地下实验室中。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他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太阳,没有踩过草地,没有跟任何一个正常人说过一句正常的话。他缺乏人性中该有的一切。他长大后变得暴躁,残忍,性狂热。他不懂得什么是别人的痛苦,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他只知道我们把他当成一个武器来培养,他就真的把自己活成了一把武器。”
圆桌旁没有人说话。
“我想,这是一个吸取教训的一个案例。”哈利·西斯最后说道。
罗伯特低头看着手中那份关于邱伟的文档。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在那些数据和图表上移动。文档里写着C-019的入组时间、各项生理指标、神经系统反应测试结果、服从性评估报告。每一条数据都工整地打印在纸上,每一项结论都附带着精确的百分比。可那些数字是冷的,它们不会告诉罗伯特,铁门后面的那个人现在是什么感觉。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下一步建议:选择性记忆清除与定向行为塑造”。反问道:“所以?你是想让这个邱伟与安东尼来一个截然不同的结局?”
哈利·西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身体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不一定。”他说,“所有实验品只有身体是完美的,其他地方真的不好说。”他的目光落在那扇铁门上,落在那个小孔上。“他现在的脑子在恢复,这是一种我们没有预料到的变量。也许他会变成一个比安东尼更好的版本。也许他会变成一个比安东尼更糟的版本。也许他会在某个节点彻底崩溃。我们不知道。所以我们才需要坐在这里。”
他站起来,拉开椅子,走到铁门前面。他的影子投在门上,把小孔遮住了。邱伟在里面感觉到光线暗了一下,眼皮抬了抬,但没能睁开。
“如果有一天,关在里面的那个家伙真的失控了。”哈利·西斯把手按在铁门上,转过身来,面对着桌边的七个人。“那么各位,请在第一时间里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可桌边的七个人都听懂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笑,没有人觉得这是玩笑。
哈利·西斯说完后问道:“还有谁对工作流程有问题么?”
“没问题,教授。”几个声音齐刷刷回答道。
“好,就这样。”哈利·西斯站起身,走到罗伯特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谢你能来,老伙计。”
罗伯特点点头。他看着哈利·西斯走到旋转楼梯口,脚步声在铁板上哒哒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等到哈利·西斯离开后,罗伯特才转过头,向这些新面孔询问道:“什么工作流程?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靠坐在罗伯特边上的年轻人抬起头来。他二十多岁,戴着圆框眼镜,工作证上写着“数据建模科 李航”。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手指在平板电脑的边缘来回摩挲。“就写在文档上。”他说,声音不大,“我们来前都核对过了,文档上的内容还是一模一样的。”
罗伯特拿起哈利·西斯放在圆桌上的文档。那是一份很厚的文件,用回形针夹着,封面印着“沃顿公司内部文件·绝密”的字样。他翻到第一页,上面的标题写着“U型抗体实验体C-019行为塑造方案”。他继续往后翻,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上面的内容不禁让他回想起安东尼。
那是在二零一九年的时候,安东尼已经十九岁了。那时候的安东尼早已无所不能,他的速度比任何人快,他的力量比任何人强,他的感官比任何人都敏锐。可他哪也去不了。他从来没有踏出过这间地下实验室,从来没有坐过车,从来没有逛过街,从来没有吃过一顿正常的饭。他只有阴暗的地下实验室才是他真正的“家”。一个没有身份的实验人。一个被编号取代了名字的物体。一个从小就被关在铁门后面长大的孩子。
罗伯特则是在二零一零年加入到这个地下实验室中,他也是当年众多实验人员中唯一存活下来的人。
此时,罗伯特低头看着右手腕的电子表,上面显示着——10:54。
他合上文档,把它放回桌面上,用手掌压了压,像是在合上一口棺材的盖子。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桌边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面孔上有好奇,有紧张,有一种不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什么事的茫然。他们大概以为这只是一份普通的研究工作,和一些枯燥的数据、文件、实验流程打交道。他们不知道,这间地下实验室里关着的东西,比他们见过的所有东西都要重得多。
“下班吧!”罗伯特长舒一口气说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那种。“都回去休息吧,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里我一个人应付的过来。”
其余人没有说话,面面相觑后都拿起自己的背包离开了。脚步声在旋转楼梯上哒哒地响,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头顶的黑暗中。
最后只剩下罗伯特一个人。他坐在圆桌旁边,面对着那扇铁门。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猛猛地吸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