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没有生气,也没有资格任性闹脾气。
爸爸工作身不由己,院里的推脱不开,这些他都懂。弟弟还在,日子安稳,衣食无忧,一切都好好的。
可他心口就是堵得慌,闷闷的发酸,像堵了一团化不开的棉花,沉得人喘不上气。
他说不清楚这份莫名委屈从哪来,他现在就是想要见到闻鹤鸣,他好想哪一刻不在绷着那根弦,把他满肚子的委屈,恐慌,担忧都说给他听。
可他知道,他不能。徒弟这个身份,是他最后一张保命符,他不能用,不论如何都不能用。
手机上那几句温柔的叮嘱还停留在页面,字句都透着在意,闻鹤鸣没有错,一点都没有。
可他就是莫名难受,眼眶微微发热,却又倔强地不肯掉眼泪。
说对方忽略自己吗?可他又特意叮嘱他不要不吃饭,还承诺会早点回家。
说自己矫情吗?可心底那股沉甸甸的委屈又那么真实,那么痛苦……
委屈大概就是这样,不上不下,说不清道不明。
着屋子里太安静了,少了爸爸那温和的说话声,感觉连空气都冷了几分。
池钰礼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抠着沙发边,把所有翻涌委屈都死死压下去。
……
池钰礼维持着抱膝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
目光空洞地落在地板某处,什么也不愿深想,时间一分一秒滑过,安安静静的客厅里,只剩窗外光影缓缓移动。
他呆愣愣的坐了一个小时,任由情绪慢慢发酵,独自消化那点情绪。
直到四点五十的闹铃骤然划破寂静,清脆的提示音猛地拉回他游离的思绪。
池钰礼身形微僵,茫然愣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该去接崽崽放学了。
他抬手揉了揉发沉的眉眼,指尖蹭过下唇,扯出一抹极淡,特别勉强的笑意。
那点笑意浮在表面,半点没抵达眼底,他缓缓松开手,不再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起身拿起搭在一旁的外套,慢条斯理地穿好。
拉链拉到领口,随手理了理衣角,又对着玄关的镜面匆匆扫了一眼。
脸色依旧苍白,眼底淡淡的疲惫藏不住,他抬手揉了揉脸,轻轻抿了抿唇,将所有脆弱和低落尽数收好。
不能让弟弟看出来,也没必要,他还要打起精神,去接更小的那一个回家。
收拾好情绪,拿起钥匙和手机,轻轻带上家门,随着电梯下行,带走一点沉闷,只是心底的委屈,依旧安安静静蜷在角落,挥之不去。
……
“哥哥哥哥~崽回来啦!”
“爸爸呢?”闻舒轩把小红书包扔到后座,自己窝在副驾驶,双手捏着安全带,大眼睛眨吧眨巴望着哥哥。
池钰礼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崽崽软嫩的脸蛋,手感极佳。然后,眉眼带笑的和他解释:“爸爸今晚院里有活动,要去应酬,走不开,今晚是哥带你下馆子还是去路边小摊吃一口?”
崽崽眼珠子一转,脸颊嘟嘟的去抱着哥哥手臂撒娇:“哥哥~哥哥~好哥哥,崽崽今晚晚自习请假好不好?”
池钰礼伸出指尖,一下一下戳着他的脸蛋。
“为什么呢?晚自习老师不讲课吗?”
崽崽见哥哥没立即拒绝他,感觉有戏,声音立刻又软了好几个度“不讲不讲嘛。”
“我们晚自习都是自己上自习,老师都不管的。”
其实不是老师不管,只是他实在听不懂,就自己拿个小本写写画画,老师见他不学习也不打扰别人,也不管他,只是下课后打开群聊,在群里狠狠给这个小家伙告了一状。
“哥哥给崽崽请假吧~请假吧好不好嘛哥哥~哥哥~崽崽乖乖的好不好。”怕哥哥不同意,崽崽立刻给自己加码:“今晚崽崽做两套卷子,哥哥监督嘛~好不好嘛~”
“诶呀哥哥~崽崽最喜欢哥哥了~”说完两只小手在胸前捏成爱心,还不忘朝哥哥Wink。
崽崽那声音软的千回万转,加上崽崽哄他的小动作让池钰礼更不舍得拒绝了。
池钰礼被小家伙磨的心软软,无奈之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崽:“自己请吧,记得和爸爸说一下。”
闻崽崽听到这话,嘴角一扬,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开心!
崽崽又黏着哥哥蹭蹭脸,指纹一按,打开哥哥微信给爸爸发语音条。
闻爹见鱼鱼发来语音,以为是孩子委屈了总算知道说了,暗暗开心了一小下,点开语音一听,是自家小崽黏糊糊的撒娇:“爸爸~爸爸晚上要少喝些酒喔,崽崽今晚晚自习要请假啦~好开心好开心呀,可是爸爸不在,爸爸晚上早点回来呀,崽崽和哥哥在家里等爸爸回家喔。”
还配了一个可可爱爱的表情包。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小吃街小吃街!烧烤烧烤!哥哥崽想吃麻辣面炸鸡柳狼牙土豆~嗷呜”
崽崽大眼睛亮亮的,嘴里不停的报着菜单,满眼都是对吃的的渴望。
池钰礼浅浅一笑,什么也没说,默默发动了汽车。
崽崽一进小吃街,左看看右窜窜,明明来过了无数次,仍旧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一样东跑西窜,池钰礼逮都逮不住。
他那弟弟就好似那在沙滩上濒临死亡的鱼,一个奋力跃进汪洋;犹如误入沙漠了旅客,苦苦寻找,下一刻绿洲便出现在眼前的兴奋。
但池钰礼觉得,他的弟弟更像是披着羊皮的狼误入羊圈,眼瞎的牧羊人还把他弟弟放到了最大最肥的羊群中。狼崽吃了顿自助羊肉,丢了羊皮徒留傻眼的管理员对着一张羊皮和满地狼藉崩溃痛哭。
还未等他多想,他的弟弟端着一碗不知名的东西,远远的兴冲冲的朝他跑来,一个愣神的功夫,他的弟弟“D-duang!”一声撞进他的怀里。
他被撞的微微踉跄,白皙修长的手重重拍在始作俑者身后。
这里人这么多,路都不看就瞎跑!摔跤了怎么办?
池钰礼板着脸,刚要开口说他时,一个挤满了各种酱料的章鱼小丸子被怼到他的嘴边。
“啊~”崽崽丝毫不在意在人多的地方被哥哥教训了团子,他举着丸子,想哄着哥哥吃第一个,嘴里还软乎乎发着“啊”的声音。
池钰礼呆愣愣的看着崽崽,有些没料到崽崽的操作。
池钰礼盯着那颗章鱼小丸子,愣住了。
酱料挤得歪歪扭扭,叉子戳得有点深,丸子都裂开了一道小口,露出里头淡黄色的内馅。
卖相实在算不上好。
可崽崽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嘴角还沾着刚刚吃完脆皮烤肠没擦干净的番茄酱。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笃定,赌他一定会吃。
池钰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小时候可没有人会这样举着吃的往他嘴边怼,更没有人,会把第一颗小丸子留给他。
他垂下眼睫,微微低头,张嘴接住了那颗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章鱼小丸子。
他的崽崽很好,但是此刻开始,好过头了……
池钰礼那张俊俏的脸蛋,因为一颗滚烫的丸子变得狰狞,他几乎嚼都没嚼生生咽了下去。
“好吃吗好吃吗?”崽崽见哥哥吃下丸子,立刻凑上来,整个人都快挂到他胳膊上了。
“……嗯。”池钰礼含糊地应了一声,海苔碎黏在上颚,除了烫还是烫,他感觉他的口腔已经没有知觉:“不错。”
崽崽立刻骄傲得像是自己做的似的,小胸脯都快挺上天了:“我就知道哥哥会喜欢!阿姨说这是新出的口味,我第一次买哦,第一个就给哥哥了!”
崽崽又戳起一个丸子吹都没吹递到哥哥嘴边:“哥哥再吃一个!”
“谢谢崽崽,哥哥不吃了,崽崽自己吃嗷”池钰礼弯起眼睛,抬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他不吃了,别喂了,烫!
崽崽点点头,戳着丸子小心翼翼的递到自己嘴巴附近,嘟着嘴呼呼吹气。
池钰礼:“……”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崽崽刚才应该是直接塞过来的吧?没吹吹吧……?
算了,崽崽那么乖,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鱼鱼看着崽崽小心的咬着丸子,脸上大写的满足,突然觉得那些蜷缩在胸口的棉花,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开了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