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瑞华是在第三天下午见到闻一多的。
那天北平刮着风,从西直门那边过来的风沙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地响。
她坐在行辕二楼的会客室里,面前摊着陈先生昨天送来的推荐名单,上面写了五个名字。
排在第三位的叫闻一多,旁边注着一行小字:“清华学校教员,旧学根底厚,留美归来,对新学也有见识。”
她让人去请。
闻一多进门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棉袍,袖口上沾着一点白粉,像是粉笔灰,又像是浆糊。
他手里没有公文包,只夹着一本翻旧了的线装书,书页的边角卷起来,用一根棉线重新订过。
他在对面坐下来,把那本书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书面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闻先生,坐。”宋瑞华说。
闻一多点了点头,坐下了。他看了看宋瑞华,又看了看她面前那份名单,没有先开口。
“陈先生推荐了你。他说你教过书,也在外面留过学。”
“教过几年。学也留过几年。”闻一多说,“但那是学校的事,和定北军政府的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学校里教书,学生是来学的。定北军政府办学,学生是等着的。等的人多了,就不能慢。但办学这件事,快了容易夹生。所以要先想清楚,到底是要快还是要稳。”
宋瑞华没有接话,看了他一会儿。他的棉袍领口磨出了线头,但扣子扣得整齐,每一颗都系到位了。
她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桌面上,不看她,也没看别处。像是在对着自己的笔记说话。
“你觉得,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她问。
闻一多想了一下。
“先生。”
“先生?”
“对。先有先生,后有学生。先生不对,学生再多也是歪的。”他把膝盖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一页又合上,“书可以印,房子可以盖,钱可以筹。但先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有的。现在的先生,要么在北平、上海的大学里,不愿意下去。要么在县城里教私塾,不会教新学。真正能教新学又愿意下去的,不多。”
“怎么解决?”
“两步。第一步,从现有的教员里挑一批,集中培训,教他们新学怎么教。第二步,从大学毕业生里招一批,先当助教,跟着老教员学两年,再放出去。两条路并行,三年之内能凑出一支队伍。”
“三年,够吗?”
“不够,教育是长久的工作,教育以人为本,百年树人。急也急不来。”
宋瑞华把他的话记在本子上,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又抬起头。
“你觉得,教育这件事,最怕什么?”
闻一多想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他把手里的那本书搁在腿上,两只手交叉握着,指节微微发白。
“最怕把教育当成恩赐。”他说,“上面觉得,我给你们办学校,你们就该感恩。这样一来,先生不像先生,学生不像学生,学校也不像学校。教育要办成,得让所有人知道——学校是给老百姓办的,不是给谁办的。”
宋瑞华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窗外那阵风沙过去了,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阳光从灰里透进来,照在闻一多的棉袍上,照出那些磨出的线头。
“闻先生,”她说,“如果让你来办这件事,你从哪里开始?”
闻一多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她。
“从找先生开始。没有先生,什么都办不成。有了先生,教材可以编,学校可以盖,学生可以招。所以先生、教师才是根本。”
“找先生这件事,你愿意做吗?”
闻一多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本翻旧了的书,书脊上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字迹已经洇开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我可以试试。”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教员我来选,教材我来定,学校怎么办,我来安排。这三件事,我说了算。别的我不掺和。”
宋瑞华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把面前的本子合上,放在一边,然后看着他,声音放平了一些:
“闻先生,你说的这三件事——选教员、定教材、安排学校——就是教育部的事。你要的是实权,不是头衔。这个我可以给你。教育部长这个位置,你坐。实权在你手上,谁来管教育,都得经过你。”
她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
“当官,是为百姓办事、谋福,为百姓服务。你做的事,就是让老百姓的孩子有学上,有先生教。这不是官场是办实事。”
闻一多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把那本旧书翻了一页,又合上,手指在书脊上那个洇开的字迹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宋瑞华:
“那我干。干不好你换人。”
宋瑞华点了点头:“行。”
闻一多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宋先生,北平的冬天冷。学校里的孩子,有的还穿着单鞋。这件事,能不能先办?”
宋瑞华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先办。”
闻一多推门出去了。走廊里有他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宋瑞华坐在原处,没有立刻动。她把闻一多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翻开笔记本,在刚才那几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
“他说的两步——现有教员培训,大学毕业生当助教。三年能凑一支队伍。不够,但只能先这么办。他要实权,不要头衔。我说当官就是替老百姓办事。他接受了。北平学校里的孩子有的还穿单鞋,要先办。”
她放下笔,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风已经停了。北平的冬夜正在暗下来,远处有几声犬吠,很快就消散了。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槐树落了叶,枝干在暮色里显得很干净,几根细枝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想起闻一多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学校里的孩子,有的还穿着单鞋。”
她想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推荐名单,在闻一多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勾。
第二天一早,她派人去清华学校送了一封信。信是写给闻一多的,只有几句话:
“闻先生:昨天谈的事,请你先拟一个章程。教员培训怎么搞,助教怎么招,第一步从哪里开始,写个大概给我。不用太长,但要能落实。北平的孩子穿单鞋的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查到多少,先办多少。”
信送出去之后,她回到行辕,把教育这一块的进展情况写进给张定北的简报里。简报很短,只有几行字:
“教育方向,初步接触闻一多。此人旧学根底厚,留美归来,对新学也有见识。他愿意出来做事,要实权,不要头衔。我对他说当官就是替老百姓办事,谋福,为百姓服务。他接受了。北平学校里的孩子有的还穿单鞋,我已让人去查。查到多少,先办多少。”
简报送到张定北案头时,他正在看一份军工月报。他把简报接过来,看了一遍,放在月报旁边,没有立刻批示。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笔,在简报末尾写了一行字:
“闻一多,我知道这个人。给他实权,让他放手干。北平孩子穿单鞋的事,先办。”
杨景澄记下之后退了出去。
张定北把简报折好,压在镇纸底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银杏树。
树叶已经落光了,枝干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出清晰的轮廓。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桌前,重新拿起那份军工月报,翻到刚才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第九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