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楚砚舟刚醒没多久,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撑着床沿坐起来,透过窗户往外一看——院子里站了十来个人,有衙役,有师爷,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文书,全都聚在廊下,三三两两地站着,时不时往他房间的方向瞟一眼,像是在等什么。
他正纳闷呢,就听到门外传来一个衙役的声音:“楚捕头,您醒了吗?弟兄们都听说您回来了,想来看看您,又怕打扰您休息,就在院子里等着呢。”
楚砚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下。他穿上衣服,拄着木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一出门,院子里那十来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关切,有同情,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他们看着他瘦削的身形、蜡黄的脸庞、一瘸一拐的走姿,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楚捕头,您……您这是……”一个年纪较轻的衙役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您怎么伤成这样了?”
楚砚舟摆了摆手,在廊下的一个木凳上坐下来,把那根破木棍靠在身边。他喘了几口气,缓了缓劲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些人,扯了扯嘴角:“弟兄们都坐吧,站着怪累的。”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在廊下找了地方坐下,有的坐在台阶上,有的靠在柱子上,有的干脆蹲在地上,围成一个半圆,把楚砚舟围在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着他开口。
楚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了。
“那天我从县衙出来之后,先去了城南的几个村子走访。”他的声音很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走了两天,什么都没查到。那些村子里的人一听说我是来查羊水魔的,全都摇头摆手,一个字都不肯多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按理说,老百姓家里丢了孕妇,应该急着报案才对,怎么会一个个都讳莫如深呢?”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后来我换了个思路,不去村里问,改去山里的猎户家打听。”楚砚舟继续说,“走了三天,终于在一个老猎户嘴里撬出点东西来。他说他在城北八十里外的黑风岭一带,见过几个行踪可疑的人,半夜三更在山里走动,背着大包袱,看着不像是正经人。”
“黑风岭?”一个衙役插嘴道,“那地方我去过,荒山野岭的,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谁会跑到那种地方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楚砚舟点了点头,“所以我决定去看看。”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拿起旁边的水壶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他放下水壶,继续说道:“我到了黑风岭之后,搜了两天,什么也没找到。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在一棵老松树的树洞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什么纸条?”有人急切地问道。
楚砚舟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身边的人。那人接过去展开一看,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城隍庙底,尸骨如山。欲知真相,今夜子时。”
纸条在众人手中传递了一圈,每个人都看得仔仔细细的。有人皱着眉头,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低声念出了声。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个陷阱。”楚砚舟说,“但我转念一想,万一这是真的呢?万一城隍庙底下真的藏着什么东西呢?我不能因为怕死就错过线索。所以我决定去一趟。”
“那您怎么不叫上我们呢?”一个衙役埋怨道,“您一个人去,多危险啊!”
楚砚舟苦笑了一下:“当时天都快黑了,来不及叫人。再说了,我也没想到会遇上那么多人。”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远,像是在回忆那天的情景:“我到城隍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庙里一个人都没有,香炉里的香灰都是冷的,看样子已经很久没人来上过香了。我点了一根火折子,在庙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就在我以为那张纸条是有人在耍我的时候,我发现供桌下面的地板有一块是松动的。”
“我掀开那块地板,下面是一条暗道。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钻了进去。暗道大概走了二三十丈,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锁。我用刀背砸了几下,把锁砸断了,推开门一看——”
他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看着他。
“里面是一间密室,不大,也就一间屋子那么大。密室里堆着很多东西——有女人的衣服,有孩子的襁褓,还有一些瓶瓶罐罐。最让我震惊的是,墙角堆着一堆白骨。”
“白骨?”有人惊呼出声。
“嗯。”楚砚舟点了点头,“我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七八具,都是很小的骨头,应该是还没出生的婴儿。”
院子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年纪轻的衙役脸色都白了,互相看了一眼,谁也说不出话来。
“我当时就想,这下子找到证据了。”楚砚舟的声音低沉下来,“我开始翻找密室里的东西,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结果还真让我找到了——一本账簿,上面记录着一些交易,跟孕妇买卖有关。”
“账簿呢?”有人急切地问道。
楚砚舟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被偷走了。”
“被偷走了?”众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失望和不解。
“就在我找到账簿的那个晚上,我被人袭击了。”楚砚舟说,“四个人,蒙着面,身手极好。我一个人打不过他们,只能跑。跑的时候账簿掉了,被他们捡走了。”
“那您身上的伤……”
“就是在逃跑的时候留下的。”楚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腿上的伤,“那四个人追了我整整一夜,从城隍庙一直追到城外。我腿上中了一刀,胳膊上也挨了一下,后背还被砍了两刀。要不是我命大,找了个机会跳进河里顺着水流漂走了,恐怕今天就见不到各位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正是这种平淡,反而让在场的人更加感受到了当时的凶险。没有人说话,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鸟鸣。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年长的衙役开口问道:“那您后来这十天,是怎么过来的?”
楚砚舟苦笑了一下:“还能怎么过来?拖着一条伤腿,一步一步走回来的呗。不敢走大路,怕被追上,只能走山路。饿了摘野果子吃,渴了喝山泉水,晚上找个山洞或者破庙凑合一宿。走了整整十天,才终于走回云州城。”
他说着,撩起自己的裤腿,露出那条肿得发亮的小腿:“你们看看,这腿肿得跟大腿一样粗了,每走一步都疼得要命。但我不能停,我必须回来,因为我手里还有一条重要的线索。”
“什么线索?”众人齐声问道。
楚砚舟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缓缓说道:“我在那个领头的人左臂上划了一刀,留下了一道三寸长的刀疤。那道疤,就是以后辨认凶手的铁证。”
众人听了,精神都为之一振。有人拍了一下大腿,兴奋地说:“太好了!有了这个证据,以后抓到人就能对得上号了!”
“没错。”楚砚舟点了点头,“所以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养好伤,然后继续查下去。我就不信,那个畜生能躲一辈子。”
众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安慰着他,让他好好养伤,不要着急,案子一定能破的。楚砚舟一一应着,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心里却在暗暗盘算着另一件事。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大部分是真的,但有一部分是假的。那封密信是真的,城隍庙的地下密室是真的,婴儿骸骨是真的,那本账簿也是真的。但那四个黑衣人,他隐瞒了一个关键信息——他们的身手太像官府的人了。
他之所以隐瞒这一点,是因为他还不确定这些人到底是谁派来的。如果贸然说出这个猜测,只会打草惊蛇。他要等到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之后,再把这张牌打出来。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然后陆续散去。楚砚舟坐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敛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伤痕的手,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说的那些话,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县衙,然后传遍整个云州城。到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楚砚舟在城隍庙遭遇了羊水魔党羽的截杀,九死一生逃了回来。这个故事会被人们反复讲述,越传越广,越传越真。
而这,正是那个躲在暗处的人想要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蛾,越是挣扎,就被缠得越紧。但他别无选择,只能继续挣扎下去,直到挣破那张网,或者力竭而死。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暴风雨还没来,但他已经闻到了空气中的潮湿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