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外的刹车——刺耳的摩擦声,猛地刹住。
车门“砰”一声,闷响。
林炊没动。
站在没干透的水泥地上,手里还攥着施工进度表,纸角被手指磨得发毛,管道走向图,现在看着跟蜘蛛网似的。
脚步声,近了。
不是施工队那种拖沓的步子,也不是食客轻快的节奏。
皮鞋底,敲在水泥地上,清脆、笃定,每一步都跟踩在神经上似的。
“吱呀——”生锈的铁门把手,被拧开。
三个男人,走进来。
中间那个,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金丝眼镜后,目光扫过满是灰尘和腻子味的毛坯房,眉头皱了下,又松开。
身后两个,助理模样,一个抱文件夹,一个拎公文包,眼神警惕地四处打量。
“林先生?”西装男开口,声音温和,透着股职场人的圆滑和疏离。
林炊放下纸,拍了拍手上的灰:“嗯,是我。”
“打扰了,我是‘丰味餐饮’的区域运营总监,姓赵。”赵总监笑着伸出手,动作标准得跟谈判桌上似的,“久仰大名,临江夜市的风向,您应该也听说了。”
林炊没握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潭死水:“坐吧,这儿还没装修好,椅子都是借的。”
赵总监也不尴尬,示意助理搬来两把折叠椅,自己优雅地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轻轻放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林先生是个实在人,我也喜欢跟实在人打交道。”赵总监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身体微微前倾,典型的进攻姿态,语气却软得像棉花,“我们关注‘林记’很久了,从你处理那批问题食材的决断力,到后来恢复客流的速度,再到现在这规模……清流,临江夜宵界的清流。”
清流,两个字,意味深长。
林炊靠在墙边,双臂环胸,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赵总过奖,我就是个做饭的。”
“做饭的?不,您是创业者,有核心竞争力的创业者。”赵总监摇了摇头,手指点了点地上的文件,“这份文件,诚意,八百万,收购‘林记’全部品牌权益,独家配方、产品体系,还有未来的连锁经营权。”
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炊目光落在文件上,封面上,醒目的数字:八百万。
农村出身,父母医药费、生活压力,这笔钱,能让他翻身,甚至直接退休。
赵总监观察着林炊的表情,继续抛诱饵:“全国渠道资源,签了字,现金到手,还能当技术顾问,享受分红,味道,遍布全省、全国,资本的力量,也是对您手艺的尊重。”
尊重?
林炊心里冷笑,想起胡金标那些阴损手段,想起那些低价冻品诱惑他的供应商,所谓的“尊重”,不过是想吞了他,磨成粉,喂给流水线。
“不签呢?”林炊问。
赵总监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没消失,摘下眼镜,掏出手帕擦了擦镜片,动作慢条斯理,透着股寒意。
“林先生,做生意,双赢,一方拒绝,那就只能谈谈别的了。”
眼镜重新戴上,眼神锐利起来。
“临江市的冷链物流网络,一级生鲜批发渠道,大部分都在我们合作名单里,不是威胁,陈述事实,坚持独立经营,坚持用高成本新鲜食材……采购环节,可能会遇到点‘不可抗力’的小麻烦,货源紧张、运输延误,或者价格波动。”
话说到这份上,不再是暗示,是威胁。
切断供应链。
刚起步、资金链紧绷的夜宵店,意味着什么?要么用高价替代品,要么关门。
赵总监站起身,整理了下西装下摆,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炊:“三天时间考虑,这八百万,今天有效,过了今天,行情变了,我也保不住。”
说完,转身走向门口,两个助理紧随其后,临走时,一个助理想说什么,被赵总监抬手制止。
铁门再次拉开,又关上。
外面阳光刺眼,照在林炊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店里安静下来,头顶那串暖黄的串灯,不知疲倦地亮着,光影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林炊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全是冷汗,指甲掐进肉里,留下一道深深的白痕。
没立刻回答,也没愤怒地砸东西,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门外逐渐远去的引擎声。
直到车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林炊才慢慢抬起右手,插进裤兜。
指尖,触到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
按下侧键,屏幕亮起,录音界面显示:【已录制 04:12】。
时长,四分十二秒。
一字不落,清晰可辨。
林炊盯着那个红色的停止按钮,看了很久。
深吸一口气,按下停止键。
文件自动保存,命名“20250520_谈判”。
手机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走到那张简易折叠桌旁,坐下。
头顶串灯晃了晃,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没起身,也没打电话,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店铺深处,眼神沉静如水。
风从敞开的卷帘门下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粒灰尘,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落在那份被遗弃在地的收购合同上,合同边角被灰尘覆盖,显得有些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