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婶叹了口气,絮絮叨叨道出内情:“说来也是造孽。咱们村这屠魁,性情暴戾粗野,早年看中苏家独女苏清鸢,上门求亲,死缠烂打。”
“清鸢姑娘温婉聪慧、容貌绝色,心有所属,断然拒绝了屠魁。屠魁不死心,屡屡骚扰纠缠,逼得姑娘无路可退。”
“后来,姑娘的未婚夫沈砚之,出面当众斥责屠魁,字字句句不留情面,把屠魁的脸面彻底扫尽。屠魁当场受辱,怀恨在心,一直伺机报复。”
年轻后生补了一句:“沈砚之你知道不?就是村西头那个年轻后生,常年进山打猎,一手竹艺更是精妙绝伦,十里八乡无人能及。人长得白净俊朗,性子温润,也难怪清鸢姑娘倾心于他。”
“如今苏家大祸临头,满门将死,清鸢姑娘难逃一死。屠魁大仇得报,自然是夜里做梦都要笑醒。”
几句话入耳,人物关系瞬间铺开。
屠魁,有报复苏家、记恨沈砚之的杀人盗宝动机。
谢临渊心头一动,随口问道:“冬日杀猪,都要用炭烧水褪毛吗?”
大婶噗嗤一笑:“后生一看就是书香门第、不谙农事!寒冬腊月,冰水刺骨,不烧炭煮沸水,怎么褪猪毛?咱们村里寻常人家,冬日烧柴将就度日,唯独屠家,日日大量烧炭,常年不断。”
炭!
屋顶气孔处的炭灰!
两条线索,瞬间对上!
就在此时,一名孩童手持一个鼓鼓囊囊、雪白轻薄的物件,蹦蹦跳跳跑过身前,大声欢呼:“吹饱咯!可以踢球咯!”
谢临渊垂眸看去。
那是洗净处理干净的猪尿泡,轻薄坚韧,充气之后圆润饱满,孩童常拿来当做玩具玩耍。
看着轻飘飘、弹性十足、密闭空心的猪尿泡,谢临渊脑海中,第一层作案手法,瞬间彻底成型!
他瞬间想通了最初的伪解答,想通了世人误以为的盗宝之法。
凶手利用双杆带钩绳索,从气孔伸入,勾住桌下横木,移动桌面。再以长筒空心竹竿,末端绑定充气猪尿泡,伸入小口大腹的寒玉穹盏内部。
充气膨胀,牢牢撑住盏壁,借力提起宝盏,完成盗取。
这个手法,精妙、隐蔽、无人能想,完美破解“无抓手无法盗取”的死局。
所有人都会顺着这条线索,锁定常年杀猪、常备炭火、拥有猪尿泡与长筒器具的屠魁!
动机、工具、条件、痕迹,样样吻合。
堪称完美凶手!
谢临渊不再多留,即刻折返府衙,告知温景砚,秘密将屠魁抓捕归案,连夜审讯。
大堂之上,灯火通明,气氛肃穆压抑。
屠魁被押跪堂中,一身凶悍戾气,拒不认罪,昂首怒吼,死咬清白:“我杀猪宰牲,安分度日!从未盗宝,从未杀人!你们无凭无据,休想污我清白!”
温景砚拍案怒斥,历数他的动机、工具、痕迹、嫌疑,条条罪状摆在眼前。
屠魁依旧抵死不认,嘶吼喊冤。
谢临渊立于一侧,神色淡然,不急不躁,当庭将这套猪泡充气盗宝之法,完整演示一遍。
取长杆、绑绳钩、移木桌、套猪泡、充气提盏。
整套手法行云流水,逻辑缜密,无半点破绽。
满堂衙役、陪审官吏,尽数哗然,连连惊叹,人人笃定,屠魁就是真凶!
屠魁面色涨成猪肝色,双目赤红,依旧嘶吼冤枉。
就在案情看似尘埃落定、铁证如山之际。
为求严谨,温景砚传唤核心当事人——制瓷大师苏珩上堂对质。
枷锁缠身、面色憔悴的苏珩,蹒跚上堂。听完整套作案手法,看完当庭演示,他抬起布满红血丝的双眼,苦涩摇头,缓缓开口,一句话,直接推翻所有定论,炸裂全场!
“大人,诸位差官。此法……绝对盗不走寒玉穹盏。”
满堂瞬间死寂。
所有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谢临渊眼底骤然凝霜,心头一震。
苏珩字字沉重,缓缓道出至宝绝密机关:
“寒玉穹盏,窑变天成,盏内星纹为魂。我为贡盏暗藏保命机关,盏口星纹双眼之内,暗藏两根细密银针,肉眼难辨,紧贴盏壁。”
“银针遇毒即黑,用以辨毒护主。但凡软质物件、皮囊织物触碰、挤压、撑顶,瞬间就会被银针刺破漏气、碎裂坍塌。”
“猪尿泡看似精妙,一旦入盏充气,必被银针扎破,顷刻作废,绝无可能稳稳托起宝盏。”
“此法,看似天衣无缝,实则根本行不通!”
轰!
一语落地,第一层推理,全盘崩塌!
所有铁证、所有线索、所有推测,瞬间作废。
屠魁,不是真凶!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所有人脸上的笃定尽数碎裂,只剩满心震惊与茫然。
原来,所有人都落入了凶手精心布置的第一层陷阱。
凶手故意留下炭灰痕迹、刻意贴合屠魁特征,伪造完美作案手法,就是为了嫁祸屠魁,借所有人的推理,替自己挡下所有嫌疑!
好狠毒的布局!好精妙的人心算计!
看似接近真相,实则从一开始,就是凶手设下的迷局!
距离圣上剩下的期限,仅剩最后两日。
案情重回原点,甚至比之前更加扑朔迷离。
伪凶手锁定、伪手法破解、伪线索作废。
真正的凶手,依旧藏在迷雾深处,不露分毫破绽。
当夜,月黑风高,夜色如墨。
整座定州府人心浮动,压力滔天。
谢临渊独自一人,重回苏家密室。
无人陪同,无人打扰,他要在这最后的死局里,找出凶手藏得最深、最绝、最无人能看破的终极真相。
石室依旧寒气逼人,冰霜气息浸透骨肉。
烛火摇曳,光影幽暗。
谢临渊缓步走到陆昭殒命的青石板位置,抬头望向正上方的屋顶气孔。
死者殒命之地,正对屋顶气孔垂直下方。
他又移步墙角,目光落在那一堆堆从未被人重视过的冰块上。
冰块层层叠叠,常年不化,寒气不绝。
所有人都以为,冰块只是寻常降温储物所用,无人深究,无人怀疑。
可此刻,在层层伪局被破之后,这看似最无用、最普通的冰块,成了整间密室唯一的未知变量。
谢临渊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冰面。
冰凉刺骨,指尖发麻。
他盯着冰块,静静沉思良久,脑海中破碎的线索、零散的疑点、推翻的推理,开始飞速重组、拼接、串联。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眼底迷雾尽数散去,终极真相,彻底通透!
所有无解的死局,所有诡异的现象,所有反转的疑点,全部串联成一条完整、缜密、狠毒的杀人盗宝闭环!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
谢临渊即刻找到温景砚,沉声下令。
“即刻召集所有衙役,全员出动,封锁云溪村所有出入口,不许任何人离开半步!”
“当众宣告:苏家监守自盗、杀害朝廷命官、私藏御用贡瓷,罪证确凿,株连满门。即刻抄家,押解上京,秋后处斩!”
温景砚心头一惊,满脸疑惑:“临渊?这是为何?明明苏家是被冤枉的!我们已然查清屠魁是替死鬼,为何还要定苏家死罪?”
“做戏。”谢临渊眼神锐利如刀,语气笃定,“做给真正的凶手看。他蛰伏暗处,静待苏家顶罪、尘埃落定、全身而退。我们假意结案、定死苏家,逼他现身取宝!”
“至宝未离密室,珍宝尚在村中!凶手今晚,必来取宝!”
温景砚瞬间恍然大悟,立刻依计行事。
辰时刚至,全村百姓尽数被召集至村口空地。
温景砚当众宣读判词,历数苏家罪状,宣告满门抄斩、家产充公、贡瓷失窃案尘埃落定。
话音落下,全村哗然。
苏家老小在牢中听闻宣判,尽数绝望痛哭,冤声彻地。
所有村民,尽数信以为真。
唯有暗处一道身影,眼底掠过一抹隐秘的狂喜与松弛。
大局已定,替罪羊就位,他可以安心取宝,远走高飞,坐拥绝世至宝。
夜幕,再次降临。
夜色漆黑如墨,乌云压顶,无星无月。
云溪村彻底沉寂,家家户户熄灯安睡,死寂无声。
唯有苏家后院的密室,孤零零立在寒风之中,看似无人看守、废弃荒凉。
实则,四周密林、院墙、屋顶、巷道,尽数埋伏衙役,刀兵暗藏,屏息凝神,只待猎物入瓮。
夜半三更,子时过半。
一道轻盈黑影,避开所有巷道,贴着院墙阴影,悄无声息潜入苏家后院。
身形挺拔、动作利落、步伐轻盈,毫无屠夫的粗蛮戾气,是个身形俊朗的年轻男子。
来人,正是所有人从未怀疑过的——沈砚之。
他一身黑衣蒙面,身法轻盈,落地无声,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密室,神色贪婪又急切。
苏家已然定罪覆灭,再无任何人追查此案。
藏了半月的绝世至宝,今夜,终于可以安然取走。
他快步靠近密室,破门而入。
屋内空空荡荡,红木桌早已被官府搬走,只剩满地空寂,以及墙角那一堆堆堆积已久的寒冰。
沈砚之没有半分迟疑,快步直奔墙角冰块堆,双手快速在冰块缝隙间摸索、翻找。
指尖触碰到一块质感、重量、色泽都与众不同的冰块时,他眼神骤亮,心头大喜。
一把将这块特殊寒冰抱入怀中,转身欲逃。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四周瞬间灯火大亮!
无数火把齐齐燃起,照亮整片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