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雪把七个名字拆成四张表。
第一张是官档中的死法,第二张记最后一次活人目击,第三张列所有经手文书,第四张只问一件事:本人是否同意。
纸铺满案桌,骨尺、药瓶和空木牌分别压住四角。窗纸被风拍了一下。苏荷一栏写得密,顾氏婴只剩一个空圈,叶蓁旁边悬着一个墨色很新的“待”。
她另拉出一条时间线。十三年前,苏阿瑛在鹤鸣宫火后失踪;八年前,姜晚音与卢灵犀同季从记录里消失;三年前,方济安父女先后“病故”,周复开始频繁出现在补正簿;今年苏荷被杀,叶蓁还活着,名字旁却已有待办记号。七个人相隔十三年,文书动作却总落在婚籍、死籍、迁葬与赈济之后。
宋青梧看了半日,按住第四张纸:“同意与不同意,不够。”
沈照雪抬头。
“有人当时愿意,后来会反悔。有人被逼到只剩一条路,也会点头。”宋青梧拿笔在旁边添了两栏,“同意到什么程度,能不能退出。”
原先排好的方格立刻不够用。
沈照雪重新裁纸。宋青梧没提自己的旧事,手却一直压在“可撤回”三个字上。
归名空匣留下的旧规,本人愿、双见证、可退出,少一条都可能从出口变成锁。
苏荷的格可以先填:她没有同意被杀,没有同意被写成自尽,也没有同意让“忠婢”二字吞掉她偷药救人、想带妹妹离开的选择。
其余六格大半空白。
阿俏照旧报单念:“卢灵犀,八年前病故,尸身由乐坊领走。姜三娘,同年出嫁途中急症,葬入姜氏祖坟。叶蓁——她还活着吧?”
谢临川道:“户籍上活着。为何先被列入‘待归名’,正是要查的事。”
方芷坐在窗边,没有进主案桌。她准许卷中写“叶十一高度可能为方芷”,不准公开现住址与新身份。沈照雪把这一条写在每份抄本页首。
顾氏婴的信息最少:无生年,无死法,无母名。空圈旁有一道浅浅指甲痕,写字的人像在此处停了很久。
顾明珠看见“顾氏”,先把纸放远:“顾姓遍地都是。”
“所以只记顾姓女子所生婴儿。”沈照雪说,“不往顾家填。”
苏阿瑛则是最早的一人。十三年前鹤鸣宫火后,宫档将她写成叛逃、纵火同党,尸身未见。王府旧图却显示西门是逃生口;萧渡亲眼见她开门。
沈照雪问:“开门以后?”
“火太大。我背着一名女子出去,回头时西门已经塌了。”
“背的是谁?”
萧渡的手指压住纸边:“不知。左腕有旧伤,衣上有鹤归香。”
“还能确认别的?”
“不能。”
他没有把火夜里缺掉的部分补成一个顺耳的故事。
沈照雪在苏阿瑛名下写:失踪;旧叛逃格不足以确认死亡。
七张纸的空白各不相同。
空白也编号。哪一项无人知、哪一项有人拒绝公开,不能混成同一个“待查”。有人可能借死逃生,有人被杀后替别人下葬,有人活着却由死籍领银;叶蓁尚未“死”,名字已经被放进等待栏。
半月编号也没有按年序排列。苏荷是七—一,卢灵犀却是七—四,空出的二、三分别压在苏阿瑛与顾氏婴旁。编号像一套内部位置,不是先后;谁把人排进哪一格,仍须从原档找。
“所以不是七尸案?”阿俏问。
“活人也会被死文书困住。”
谢临川带来户部旧索引。七个半月编号分散在婚籍、宫籍注销、丧葬补贴与赈济死户里。官署、纸纹、笔迹都不同,只有一个动作相同:每份原档的“死”字都被重新压过。
“同一人写?”
沈照雪将三份拓印并排:“笔势不一。像同一套规矩,不像同一只手。”
她在表页上方写下:七名女子身份复核。
案名没有“冤”字,也没有“亡”字。有人尚活,有人是否死亡仍待证,不能先写成七具尸。
原先她只想保住萧渡、找真药、查苏荷、查父亲假格。前两项有了阶段结果,苏荷案正在往前,父亲的四个字却把笔推向更多名字。
从骨查名。
沈镜川没有在纸背为自己喊冤。
过去每找到一处父亲暗码,沈照雪最先想的是证明他没害人。这个念头仍在,只是如今旁边摆着苏荷的复验格。父亲或许救过人,或许受迫,也或许每次都留下出口;可一张假格离开写字人的手,谁都能拿它去锁下一道门。
她把“沈镜川”从案名中划去。
“申请连案核查。”
谢临川没有立刻答应:“苏荷可连方济安与周复。苏阿瑛隔十三年,姜三和卢灵犀隔八年,叶蓁甚至尚未出事。大理寺不能凭冥珠中一张名单,开七宗案。”
“先做身份文书复核。不预设七宗凶案。只核死亡记录、尸身记录、活人目击、经手人能否对上。”
“你的权限?”
沈照雪摸到腰间木牌:“十七号只查苏荷案及直接相关女尸、内宅。名单是入口,不是通行令。”
“知道就好。”
“所以请你写清我能走到哪儿。”
谢临川下了一道初核令:只调档,不惊动当事人,不公开受保护者住址;发现具体尸身或现行危险,再另行立案。
权限窄得只有几行。沈照雪逐字看过,在“不公开新址”后圈了一笔。
对仍活着的人,少写一个地址,有时比多立一宗大案更要紧。
萧渡道:“王府暗线可同时查。”
“查组织和经手,不查受保护者去了哪里。”
“若住址本身就是节点?”
“先拿证据。不能用可能,把逃出去的人再抓回来。”
萧渡点头:“按这个边界。”
七日棺中附约到封椁便该结束。萧渡已离棺,婚书仍在,合作却不能自动续期。
沈照雪另起一页,写五条:直接风险及时共享;专业判断可被复核,不因身份推翻;行动可拒绝;受保护者住址不得擅查;婚书不增加查案权限。
萧渡在第一条旁停笔:“直接风险由谁判断?”
“想隐瞒的人先说理由。另一方可请第三人复核。”
“谁?”
“刑案找谢少卿,药理找顾明珠,受保护者安排找宋掌柜。不能总由你我给自己判。”
“军情不能尽交。”
“可以不交暗线全貌。但有人要杀我、家人或证人时,我至少要知道风险等级、撤路和时限。”
萧渡把条款改成:与对方生命、家属、职业或已接行动直接相关的信息,不得以机密为由完全隐去;若细节不能公开,须告知风险与撤退条件。
沈照雪保留这一版,又添:“任一方可退,证物必须完成交接。”
萧渡在末尾写下谢七,旁边按了极小私记。这个名字落得比肃王名号慢。
他没有用身后印,也没有让韩彻作唯一见证。谢临川、顾明珠、宋青梧各在自己负责的条款旁落名。以后若争执“什么算直接风险”,至少不会再由同一个人既隐瞒、又裁定自己隐瞒得对。
沈照雪在另一侧写十七。
两行字之间没有夫妻称谓,也没有上下之分。
阿俏问:“为何不用肃王印?”
“因为这份合作不靠肃王。”沈照雪答。
萧渡没反驳。
午后,谢临川送来急报。
姜家原定四月初二迁祖坟,今夜却有人提前动过墓门。守墓人从缝中看见一截足骨,与姜三娘旧病记载不合。姜家族长正催着连夜合封,不准外人再看。
正式迁坟尚有六日。六日足够换棺、填土、把错处抹净。
沈照雪抽出“姜三”那张表。
父亲写的是从骨查名。
第一具骨,已经从坟缝里露出来。
姜家的迁坟申请却写得很清楚:族中自行起棺,女眷不得近前,尸骨无需复验。
若不是守墓人多看那一眼,六日后棺一换,姜三娘会在文书里再死一次。
沈照雪把木牌扣在案上。
“先开遗嘱。明日送陵,四月初二验坟。”
萧渡问:“我的遗嘱排在姜家坟前?”
“里面写了谁把我送进王府。再拖,第三见证也可能先死。”
他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