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元祐年间,汴京以西三百里,有座山叫白云山。
山不算高,但胜在幽深。满山都是参天的古松翠柏,遮天蔽日的,大白天走进去都觉得阴森森的。山腰上有一座寺庙,叫白云寺,年代久远了,谁也说不清是哪朝哪代建的。寺庙不大,前后两进院子,住着七八个和尚。香火也不算旺,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只有逢年过节才有零星的香客上山。
寺后有一排厢房,单独隔开一个小院,院里种着几棵老桂花树,树龄少说也有两三百年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每到秋天,桂花盛开,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这小院平时没人住,可今年开春以后,却住进了一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姓沈,叫沈慕白,今年二十一岁,是汴京来的书生。他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早年做过一任知县,后来辞官回乡,一心教导儿子读书,指望他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沈慕白也争气,十四岁就中了秀才,十八岁中了举人,在汴京城里也算是小有名气。
可中了举人之后,他的运气就好像用完了。连着考了两回进士,都名落孙山。沈慕白心里憋着一股劲,觉得是自己学问还不够扎实,便跟父亲说要找个清静的地方潜心苦读,准备下一科的考试。
他父亲想了想,说:“白云山上有座白云寺,那里的住持慧明和尚是我的旧友。你去那里读书,既清静,也有人照应。”
沈慕白便收拾行装,上了白云山。
慧明和尚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僧,须眉皆白,面容慈祥。他给沈慕白安排了后院那间最清静的厢房,又嘱咐小沙弥每天按时给他送饭,便不再打扰他。
沈慕白对这环境满意极了。后院幽静,除了偶尔几声鸟鸣,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读书,一直读到深夜,除了吃饭睡觉,几乎足不出户。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
这天晚上,沈慕白读到了三更天,实在困得不行,便伏在桌上打了个盹儿。
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床头坐着一个女子。那女子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长发披散着,看不清面容。她低着头,温柔地注视着他,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那动作轻柔极了,像是怕惊醒他,又像是舍不得放开。
沈慕白在梦里觉得奇怪,想开口问她是淮,可嘴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那女子忽然开口说话了。
“一千年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水面,“我终于又可以坐在你身边了。看着你熟睡的样子,我心里头全是欢喜。”
沈慕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可心里头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那感觉很奇怪,像是见到了一个分别了很久很久的故人,明明记不得她是谁,可心里头就是觉得亲切。
那女子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吻。
一滴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滑落,滴进了沈慕白的嘴里。
咸的。
涩的。
沈慕白猛地醒了过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得厉害。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然后他看见了床边坐着的那个人。
白衣,长发,看不清面容。
不是梦。
是真的。
沈慕白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他本能地往后一缩,后背重重地撞在椅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他清楚地记得,睡前他把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这房间在二楼,窗户外面是空的,根本不可能有人爬得上来。
那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绝美的脸。
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里面仿佛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她看着沈慕白惊慌失措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
“我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与你重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幽怨,“可你却如此惊慌。难道我不够美吗?”
沈慕白定了定神。他是个读书人,向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很美,”他说,“可这深更半夜的,你能悄无声息地进到我的房里来,我猜你绝不是人类。”
那女子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我不是人类。”
沈慕白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过,我可以给你讲个故事。”那女子说,“听完这个故事,你再决定要不要赶我走。”
那女子说,这个故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确切是哪一年了。
那时候,在白云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子,村子里住着一个少年,叫丁牧云。
丁牧云的父亲死得早,他和母亲相依为命,靠着一群羊过日子。每天清晨,他赶着羊群上山,傍晚再赶回来。日子虽然清苦,倒也平静。
丁牧云有个本事——扔石子。
他从小就放羊,一个人在山上无聊,就拿石子打着玩。打树叶子,打鸟雀,打山崖上的野果子。天长日久,练出了一手绝活。百米之内,指哪打哪,百发百中。
村里人都说,这孩子要是生在将门,准能当个神箭手。
丁牧云自己倒没觉得这本事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放羊时解闷的把戏罢了。
可有一天,这本事救了一条命。
那天下午,丁牧云赶着羊群在南山坡上吃草。他躺在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懒洋洋地看着天上的云彩。
忽然,天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
丁牧云抬头一看,只见两只金雕正在低空盘旋。那两只雕体型巨大,翅膀展开足有丈余,在阳光下投下两片快速移动的阴影。
金雕是狐狸的天敌。丁牧云在山里见过好几次金雕捕食狐狸的场景,每次都让他心惊肉跳。
可这一次,他发现那两只金雕的目标不是狐狸。
是一只小狐狸。
那只小狐狸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正在山坡上拼命地奔跑。可它太小了,四条小腿倒腾得再快,也跑不过天上飞的金雕。
一只金雕俯冲下来,锋利的爪子准确地抓住了小狐狸的背部。小狐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拼命挣扎,可金雕的爪子死死地扣住了它的皮肉,将它提离了地面。
另一只金雕也俯冲下来,啄向小狐狸的腹部。
丁牧云看不下去了。
他弯腰捡起一颗石子,瞄准那只抓住小狐狸的金雕,用力掷了出去。
石子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击中了金雕的脑袋。
那金雕吃痛,发出一声惊叫,爪子一松,小狐狸从空中掉了下来。另一只金雕见状,也不敢再停留,跟着同伴一起飞走了。
丁牧云赶紧跑过去,捡起那只小狐狸。
小狐狸伤得很重。背上被金雕的爪子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腹部也被啄出了一个小洞,鲜血汩汩地往外冒。它躺在丁牧云的手心里,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一双黑亮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丁牧云心里一软,撕下自己的衣襟,给小狐狸包扎伤口。然后他找了几味止血的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
傍晚回家的时候,他把小狐狸揣在怀里,带了回去。
他母亲看见他带回一只受伤的狐狸,也没说什么,只是帮着照料。丁牧云每天给小狐狸换药,喂它喝米汤。小狐狸很乖,不吵不闹,只是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
过了半个月,小狐狸的伤好了。
丁牧云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把它放回了山林。小狐狸跑出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钻进草丛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