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讲到这里,那女子停了下来,看着沈慕白。
“那只小狐狸,就是我。”
沈慕白愣住了。
“你是说……你就是那只被救的小狐狸?”
“是。”那女子点了点头,“丁牧云救了我的命,从那时起,我就在心里许下了一个愿望——我一定要修炼成人,报答他的恩情。”
“我回到山中,开始修炼。一年,两年,十年,百年……我用了五百年的时间,终于修成了人形。可当我回到人间寻找丁牧云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轮回了不知多少世了。”
“我不甘心。我继续修炼,又用了五百年的时间,终于修成了可以看透轮回的本事。我找到了他的转世,一世又一世地寻找他,可每一次找到他的时候,都已经晚了——他已经娶妻生子,或者已经垂垂老矣,或者已经不在人世了。”
“直到这一世,我终于找到了你。”
她看着沈慕白,眼中满是柔情:“你就是丁牧云的转世。我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你还没有成亲,还没有老去,还是一个年轻的、可以重新开始的年纪。”
“我叫无悔。”她说,“这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因为我对你的心意,永不后悔。”
沈慕白听完这个故事,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这个故事很感人。一个狐狸精,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修炼了一千年,只为找到恩人的转世,与他再续前缘。这要是写在话本里,一定能让无数闺阁女子落泪。
可沈慕白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讲究什么?讲究“子不语怪力乱神”。讲究“敬鬼神而远之”。他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满脑子都是孔孟之道,程朱理学。你让他接受一个狐狸精做妻子?
不可能。
“你说完了?”沈慕白平静地问。
无悔点了点头。
“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沈慕白说,“我都不能接纳你。因为人与妖殊途,这是天道。我读的是圣贤书,求的是功名利禄,将来还要娶妻生子,光宗耀祖。我不能跟一个狐狸精在一起。”
无悔听了,一点也不生气。
她笑了笑,说:“我知道你现在还不能接受。没关系,我可以等。我会一直在这里,直到你愿意接纳我为止。”
“我不会接纳你的。”
“话不要说得太满。”无悔站起身来,“你读书吧,我不打扰你。”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慕白一眼:“对了,我叫无悔。你可以叫我无悔。”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慕白赶紧跟上去,想把门闩上。可他一拉门,却发现门已经从外面锁上了。他透过门缝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心里头有些发毛,可转念一想,人家是修炼了一千年的狐狸精,锁个门算什么?
他叹了口气,回到桌前,继续看书。
可这一夜,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无悔就住在了白云寺。
她也不打扰沈慕白读书,只是每天默默地陪着他。沈慕白在屋里读书,她就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静静地看着他。沈慕白出来散步,她就远远地跟在后面。沈慕白吃饭的时候,她会端来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
沈慕白一开始很抗拒,可时间长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他甚至开始觉得,有个人陪着也不错。
无悔从来不给他添麻烦。她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睡觉。白天的时候,她会化作一只小白狐,蜷缩在桂花树的枝桠上晒太阳。到了晚上,她又变回人形,坐在树上,静静地看着沈慕白屋里的灯光。
沈慕白有时候会想,这只狐狸精到底图什么呢?
她修炼了一千年,好不容易修成了人形,却要在这里陪着一个穷书生吃苦。她图他什么?图他穷?图他迂腐?图他不解风情?
他问过无悔这个问题。
无悔的回答很简单:“我图你这个人。”
“我有什么好的?”
“你好不好,我说了算。”无悔笑着说,“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
沈慕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秋天。
这天傍晚,慧明和尚来给沈慕白送饭。他放下食盒,看了一眼窗外桂花树上的那只小白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这狐狸修炼成人,就像和尚修炼成佛一样,要经历千难万险,忍受无边寂寞,需要非凡的毅力。可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成佛呢?”
沈慕白愣了一下,不明白慧明和尚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慧明和尚继续说:“有一个女子深爱着你,你却身在福中不知福。”
沈慕白皱了皱眉:“可她是狐狸,不是我们的同类。”
慧明和尚叹了口气:“世间万物都可以得道成仙,却又如何不能成人呢?我看你的书啊,读得把你脑子都读坏了。”
说完,他伸出手,在沈慕白的额头上拍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沈慕白的脑子里忽然涌现出无数的画面。
他看见了那个叫丁牧云的少年,在山上放羊,扔石子打金雕,救下一只小狐狸。他看见那只小狐狸在山中修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看见它终于修成了人形,在人间四处寻找恩人的转世。他看见它一次又一次地找到,又一次又一次地错过。
一千年。
整整一千年。
沈慕白的眼眶湿了。
他终于明白了,无悔对他的感情,不是一时的冲动,不是妖邪的诱惑,而是一千年的等待,一千年的坚守,一千年的不离不弃。
“我懂了。”他喃喃地说。
慧明和尚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沈慕白主动打开了房门。
无悔还坐在桂花树上,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辉。她看见沈慕白开门,有些意外。
“你……”
“进来吧。”沈慕白说,“外面凉。”
无悔的眼睛亮了。
她从树上跳下来,轻盈得像一片落叶。她走到沈慕白面前,看着他,眼眶里有泪光在闪烁。
“你终于肯接纳我了?”
沈慕白点了点头。
“可是,”他说,“我只是个穷书生,给不了你什么好日子。”
“我不要什么好日子。”无悔笑着说,“我只要你。”
沈慕白和无悔成亲了。
婚礼很简单,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宾客。慧明和尚做见证,两人在佛前拜了三拜,就算是礼成了。
沈慕白觉得委屈了无悔,可无悔一点都不在乎。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什么形式都不重要。”她说。
婚后的日子,平静而甜蜜。无悔白天化作白狐,陪在沈慕白身边。晚上变回人形,给他端茶倒水,研磨铺纸。沈慕白读书累了,她就给他讲山里的故事,讲那些花花草草、鸟兽虫鱼的趣事。
沈慕白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她了。
可好景不长。
这天,山下忽然来了一伙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道袍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拿刀枪的随从。那道人自称是龙虎山的道士,道号玄清子,专程来白云山捉妖。
“这山上有妖气,”玄清子对慧明和尚说,“是一只修炼千年的狐妖。若不除掉,后患无穷。”
慧明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说笑了。这山上只有佛门清净之地,哪来的妖?”
“大师不必隐瞒。”玄清子冷笑一声,“我已经追踪这狐妖数月了。它就在你这寺庙里,附在了一个书生身上。”
慧明和尚还想说什么,玄清子已经带着人闯进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