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雪回到净尘馆,宋青梧先把王妃仪仗关在门外。
“前厅放不下。”
随行嬷嬷沉着脸:“王妃归宁,仪制不能省。”
“她回来住。”宋青梧道,“不是来给你们摆一场归宁。”
“守丧未满,怎可住娘家?”
沈照雪将十七号木牌挂到门内:“我以本案女检佐身份留馆。宗正寺有异议,送正式文书来。”
嬷嬷盯着木牌看了片刻,只留下两名礼官守在巷口。
馆里没有白幡,也没人催她哭。前厅仍摆着一口待修小棺,木屑落了一地;后院小灶煮着粥,米香混着药味与桐油。
她走到楼梯口才发现双腿发沉。二十日里,她在王府睡得最久的一次也不足两个时辰,孝衣腰带下还压着封椁时留下的青痕。宋青梧看见了,没问她撑不撑得住,只把热水与干净常服放在二楼门边。
沈照雪先把骨尺放回旧抽屉。抽屉仍有点涩,缺口朝外的位置也还留着,旁边塞着阿俏忘收的半截炭笔。
王府二十日里,人人叫她王妃。这只抽屉只认她惯用的摆法。
沈明澈坐在案房门槛上,怀里仍抱着父亲的旧律册。
“你真把肃王埋了?”
“棺入陵了。”
“人呢?”
沈照雪看了他一眼。
少年把声音压低:“宋姨一句都不说。你一会儿嫁死人,一会儿查爹,又带回来一个谢七。姐,你到底埋的是谁?”
“先吃饭。”
“又是为我好?”
她手指停在抽屉边。
这句话她听过太多次,也最厌恶。如今挡在弟弟面前的理由,竟与旁人替她作主时一模一样。
“萧渡活着。”她说。
她只交代必要部分:肃王仍活,外界不得知情,入陵的是空棺,沈家已被卷进欺君案。暗道构造、执行人名单与密录位置都没说。
沈明澈手中的律册掉到地上。
“你把活王爷——”
“声音小。”
“你把空棺送进皇陵?”
“是。”
他先去看门窗,再捡起律册。想骂,怕巷口礼官听见,只把书页捏出一道深折。
“律里没写这种。”
“写了伪造死格、欺君、私开暗道、冒用身份。”
“你还做?”
“做了。后果也要记。”
沈明澈盯着她。姐姐并非永远站在纸面规矩那边;她守的是纸不能随意吞人,可她也会为此犯下一桩白纸黑字的罪。
宋青梧端来粥:“律若什么都能写尽,衙门就不必养活人了。”
萧渡晚一步进门,仍穿谢七的短褐。
宋青梧把他安排在前院账房旁的样板间。窄榻,漏风窗,离沈照雪二楼最远。
“嫌差,回王府。”
萧渡看着床头破窗:“顾明珠不许受寒。”
一卷最便宜的窗纸被扔到他怀里,浆糊自己熬。半个时辰后,曾掌北军的肃王蹲在矮凳上糊窗,第一张纸还贴反了纹。
阿俏路过,只留下一把刮纸刀。
沈明澈盯着他的手。没有下人茧,虎口是握刀旧痕;进门先看出口,坐下也不肯把后背交给窗。
“这位是新招的伙计,”他问,“还是旧死的姑爷?”
萧渡少有地没接上话。
宋青梧替他定案:“暂记欠账的。”
馆里终于有了一点笑声。
沈照雪上楼换下孝衣。红婚衣已由王府送回,叠在旧木箱中。她本想连婚书一起封存,指腹掠过内衬时,却摸到一道硬线。
蓝色经线旁多了一排逆缝。
她没直接拆,先叫阿俏、宋青梧与大理寺书吏上楼,画位置、验线色,再沿原针孔挑开。
夹层里藏着一封薄信,折成七层,外裹防潮蜡布。信封没有收信人,只印一朵缺西北瓣的梅花。
沈镜川亲笔。
沈明澈冲到桌边:“爹的信?”
“先验。”
“字我认得。”
“认字不能证明没人换过信。”
纸龄、松烟墨、折法与父亲惯用错字都对得上,信写于不久前。末页右下却压着半枚白鹤月印。
月印的鹤眼朝右,与市面仿牌不同;印泥中混着极细银粉,又和长公主府旧文书相近。相近仍不等于出自长公主本人,沈照雪把纸、印、墨分别立项,没有让一封父信一次说完所有答案。
父亲写信时,仍在能接触归名印的人手里。
信很短。
照雪:
我写过不止一份假格。不要替我洗冤。
七人之名,先还其本人;愿归者归,不愿者不可逼回。归名旧册已非初制,救人之纸亦可杀人。
皇陵女子非太子妃。开西椁前,先查阿瑛左腕、旧针与顾氏产簿。
若寻我,去临州。第八井下没有水,只有名字。
末尾没有“父”。
只落沈镜川。
落款下面留着一处空白,宽度正够写“父亲”二字。他没有写。纸上承认的是一名经手人,不是来求女儿先原谅的家书。
纸最下方另有一道被洗去的压字。斜光下拓出四个残字:勿带白鹤。
是沈镜川自己删,还是看守者抹,不能确定。
萧渡与白鹤旧案相连。照字面,去临州便不该带他。但沈照雪不会因父亲留下四个字,又把自己的同行人交回父亲决定。
她把压字与正文一同封存,没有藏到出发前。
沈明澈读到第一句,立刻道:“爹是被逼的。”
“信里没写。”
“他说别洗冤,是怕连累被救的人,不是认罪。”
“他承认写过假格。”
“假格也能救人!”
“救人不等于没写。”
父信横在桌中间。姐弟俩第一次没有站在同一边。
沈明澈要的是一句父亲清白。只要那句话重新挂回净尘馆门楣,他便还能把日子接回三年前。沈照雪也想过。可苏荷的尸身、方芷的死籍和七个名字,已经把“善意”之后的路摆在她面前。
一张纸能救人,也能多年后被拿来领银、夺产、逼药、灭口。
沈明澈抓起信,又立刻放下。纸角皱了一点,他用掌心慢慢抚平。
“若爹真有罪呢?”
“查清他做过什么。”
“你还认他?”
窗纸被风顶得一下一下响。沈照雪想起父亲教她写格,错一字便重抄;也想起那些被他写错、写死、写成别人的人。
“认。”她说,“不替他改格。”
沈明澈红着眼下楼。她没追。此刻追过去塞一句“父亲一定有苦衷”,只会把他最想听的话当药喂下去。
萧渡站在门外,没有擅进。
“听见了?”她问。
“一部分。”
“进来。”
原信交书吏封存,沈照雪只留拓本。萧渡看过临州与皇陵两段,神色沉下来。
“十三年前,太子妃以火亡入西椁。”
“父亲说里面不是她。”
“若信为真,皇陵旧案要重开。”
“先查七人。”
萧渡看向新合作条款:“合作继续?”
“继续。婚姻不作默认。”
沈明澈在楼梯下猛地抬头。
沈照雪接着定规矩:“你住馆里,按馆中门禁。案房、证物间、寝室都不是王府院落。王府人手进出先报宋掌柜。”
萧渡签下谢七。
宋青梧又加一条:“夜里不得擅上二楼。送药、送卷、报急案,先在楼梯口出声。馆里男人都一样。”
萧渡问:“包括沈明澈?”
“他住后院,也不进她寝室。”
“那便一样。”
“称呼呢?”
“人前谢七。查案时叫沈检验。”
“私下?”
“先这样。”
他没再往前问。
夜近三更,大理寺急报送到。
姜家等不及正式迁坟,私自开墓,说要修渗水。差役赶到时,棺盖已被撬起一角。露出的足骨细小,跖骨却有长年舞蹈磨出的旧伤。
急报末尾只有两行:
姜家坟开了。
棺里躺的不是姜三娘。
沈照雪把父信收入证物匣,没有再读。
父亲在临州,西椁里有人睡错,七名女子的第一具骨已经露出土。三条路不能同走。
“先查姜家。”
宋青梧把温粥推回她手边:“先吃。”
碗沿缺了一小口,是她出嫁前常用的那只。楼下刮纸刀一下下响,沈明澈在后院翻律册。没人催她立刻选父亲、皇陵或萧渡。
粥凉过一次。沈照雪仍坐着喝完,才去整理骨位图。萧渡糊好破窗,没有上楼,也没有托人送一句多余的话。
这一次,决定不是父亲暗码替她下的。
她翻开新格,先写:姜氏坟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