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白正在屋里读书,听见外面的动静,推门出来一看,只见十几个陌生人站在院子里,为首的那个道人正冷冷地盯着他。
“妖孽,还不现身!”玄清子大喝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往空中一抛。
那符纸化作一道金光,直朝沈慕白射去。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闪过,挡在了沈慕白身前。
是无悔。
那道金光打在她身上,她闷哼一声,踉跄了一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无悔!”沈慕白大惊失色,赶紧扶住她。
“没事。”无悔冲他笑了笑,转头看向玄清子,“道长,你要抓的是我,跟他没关系。放他走。”
“放他走?”玄清子冷笑,“他被狐妖迷惑,已经失了心智。我今日连你带他一起收了!”
他正要再次施法,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住手。”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慧明和尚站在院门口,手里拄着一根禅杖,面容平静。
“大师,你不要阻拦我降妖除魔。”玄清子说。
“降妖除魔?”慧明和尚摇了摇头,“道长,你口中的妖,可曾害过一个人?可曾做过一件坏事?”
玄清子愣了一下。
慧明和尚继续说:“这只狐狸,修炼千年,只为报恩。她不曾害人,不曾作恶,一心向善。这样的妖,比那些披着人皮却心怀鬼胎的人,要高尚得多。”
“可她是妖……”
“妖又如何?”慧明和尚打断了他的话,“佛说众生平等。人有善恶,妖也有好坏。道长,你修行多年,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玄清子沉默了。
他看着无悔,看着她护在沈慕白身前的样子,看着她嘴角的血迹,忽然觉得自己的信念动摇了。
他修道多年,一直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可今天,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
“大师说得对。”玄清子叹了口气,收起了符纸,“是我执念太深了。”
他向无悔鞠了一躬:“抱歉,打扰了。”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离开了。
玄清子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可沈慕白发现,无悔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她开始变得嗜睡,有时候一睡就是一整天。她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原本明亮的眼睛也变得黯淡无光。
沈慕白很担心,问她怎么了,她总是笑着说没事。
可沈慕白知道,一定有事。
那天晚上,无悔又睡着了。沈慕白守在她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去找慧明和尚。
“大师,无悔她到底怎么了?”
慧明和尚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她为了救你,挨了那道人的一记符咒。那符咒是专门克制妖邪的,伤了她的元气。”
“那怎么办?有没有办法治好她?”
慧明和尚摇了摇头:“她是妖,我是僧,我救不了她。”
“那谁能救她?”
“只有她自己。”慧明和尚说,“她需要回到山中,吸取天地灵气,慢慢恢复。可她现在这个样子,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沈慕白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回到房间,无悔已经醒了。她靠在床头,看着沈慕白,笑了笑:“你去哪儿了?”
“去找大师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沈慕白没有回答,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无悔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都知道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无悔说,“不过是让你多担心罢了。”
“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沈慕白急切地说,“你修炼了一千年,一定有办法治好自己。”
无悔看着他,眼中满是柔情。
“有办法。”她说,“不过需要你帮我。”
“什么办法?你说,我一定做到。”
“带我回山里。”无悔说,“回到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那里有我修炼了五百年的洞穴,洞中有灵气,可以帮我恢复。”
“好,我现在就带你去。”
沈慕白背起无悔,连夜上了山。
他在无悔的指引下,找到了那个洞穴。洞穴很深,里面温暖干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无悔让沈慕白把她放在洞穴中央的一块石板上。她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沈慕白守在旁边,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无悔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色好了一些,可还是很虚弱。
“怎么样?”沈慕白问。
“好多了。”无悔说,“不过还需要一些时间。”
“那我就在这里陪你。”
“不用。”无悔摇了摇头,“你回去吧。你还要读书,还要考功名。”
“功名不要了。”沈慕白说,“我就在这里陪你。”
无悔看着他,眼眶红了。
“沈慕白,你知道吗?我等了一千年,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我知道。”沈慕白握住她的手,“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沈慕白在洞穴里住了下来。
他每天出去采药,回来给无悔熬药。无悔教他识别各种草药,告诉他哪些可以疗伤,哪些可以补气。沈慕白学得很认真,没过多久,就认识了上百种草药。
无悔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她的脸色恢复了红润,精神也比以前好多了。沈慕白很高兴,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可有一天,无悔忽然对他说:“沈慕白,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伤,其实好不了了。”
沈慕白愣住了:“什么意思?”
“那道人用的符咒,是龙虎山镇妖的法宝。我的元气被伤得太重,已经无法恢复了。”无悔平静地说,“我现在之所以还能撑着,是因为这洞中的灵气。可一旦离开这里,我就会……”
她没说下去,但沈慕白已经明白了。
“不会的。”他抓住无悔的手,“一定有办法的。你修炼了一千年,一定有办法的。”
无悔摇了摇头:“修炼千年,也抵不过天道。我逆天而行,强求了一段不属于我的姻缘,这就是我的报应。”
“我不信。”沈慕白说,“什么天道,什么报应,我都不信。我只信你。”
无悔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沈慕白,你终于肯说这样的话了。可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你别说这样的话。”沈慕白紧紧握着她的手,“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等你好了,我们就下山。我带你回汴京,见我爹娘。我们好好过日子,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无悔笑了,笑得很美,也很悲伤。
“好,我听你的。”
那天晚上,无悔的精神特别好。她跟沈慕白说了很多话,说她修炼时的趣事,说她寻找他转世时的艰辛,说她终于找到他时的喜悦。
沈慕白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插几句话。
说到后来,无悔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沈慕白,”她轻声说,“我有点困了。”
“那你睡吧。”沈慕白说,“我在这里守着你。”
“你不会离开我吧?”
“不会。”
“那就好。”无悔闭上了眼睛,“我睡一会儿。等我醒了,我们再说话。”
“好。”
沈慕白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安详的睡颜,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知道,她不会再醒了。
无悔走后,沈慕白在洞穴里待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他走出了洞穴。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群山,心里头空落落的。
他回到了白云寺,找到了慧明和尚。
“大师,我想出家。”
慧明和尚看着他,叹了口气:“你确定吗?”
“确定。”
“可你还有父母,还有功名,还有大好前程。”
“那些都不重要了。”沈慕白说,“我想为她守一辈子。”
慧明和尚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沈慕白剃度出家,法号“了尘”。
他没有回汴京,也没有给父母写信。他就在白云寺住了下来,每天诵经礼佛,清扫院落,照顾花草。
他再也没有提起过无悔。
可每到月圆之夜,他都会一个人坐在后院的桂花树上,看着月亮发呆。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桂花树知道。
因为每到那天晚上,桂花树下都会有一只小白狐,静静地陪着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