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西头,靠着老水塘的那一间矮屋,就是陈媒婆的家。
这次回乡,我特意绕路过去看一看。这屋子低矮,土墙上糊的报纸早就发黄破碎,屋顶盖着黑瓦,边角长着一层厚厚的青苔。院门是两扇单薄的木板,虚掩着,推开门会发出一阵吱呀的闷响。
年少的时候,这扇门总是人来人往。谁家要给儿子寻媳妇,谁家打算把女儿许出去,或是两家商量换亲,大人便会提着鸡蛋、红糖,寻到这里来,请陈媒婆出面撮合。那时候她是村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一张嘴,能说合一桩婚事,也能定一个姑娘往后几十年的命运。
我至今记得她当年的模样。陈媒婆那时约莫五十多岁,身材矮胖,常年穿一身藏青的大襟布衫,袖口擦得油亮。脸上颧骨突出,嘴唇偏薄,能说会道,一双眼睛看人极会揣摩人心。她跑遍附近几个山头的村落,熟悉各家底细,谁家有适龄的儿女,家里家底厚薄,性子好坏,全都记在心里。
上门求她做媒的人家,大多带着盘算。若是家里有女儿,便想着换亲省下彩礼;若是儿子不好找对象,就托她去别处物色。陈媒婆便来回奔走,两边说好话,专捡好听的说,把不如意的地方轻轻掩过去。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 “女人家,嫁谁都是过日子,认命才是本分”。
当年村里好几桩包办婚、换亲,都是经她的手促成。那些姑娘,有的十四五岁,还不懂世事,就被她几句说辞、两家长辈的约定,定下终身。有人哭过、反抗过,陈媒婆还会上门劝说,一遍遍讲老理,劝姑娘不要执拗,不要违逆父母。在那个年代,她就是旧婚恋规矩的传话人。
那时候,她家门口整日热闹。清早便有人登门,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和她细细商量婚事。她坐在竹椅上,手里捻着针线,嘴里不停,一桩桩亲事,在闲谈之间敲定。
可如今,站在院门外,只觉得安安静静。院子里没有访客,只有几只老母鸡,慢悠悠在墙角啄食。
我轻轻推开门,陈媒婆正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晒太阳。
她已经快八十岁了,身子缩了一圈,从前饱满的脸垮了下来,皮肉松松地挂在颧骨两侧。头发几乎全白,随便挽一个松垮的发髻,几根白发散落在额前。那双从前精明灵动、善于打量人的眼睛,如今浑浊暗淡,看人要眯起眼,隔好一会儿才能认出是谁。手上布满老年斑,指节僵硬,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拿着红纸写庚帖。
听见推门的声响,她慢慢转头,迟疑地看着我。
“是谁啊?” 她声音沙哑,语速慢吞吞的。
“陈阿婆,我是林知穗。” 我缓步走到屋檐下,将手里拎的一小袋糕点放在石桌上,“回村里住一段时间,过来看看您。”
她愣了片刻,慢慢想起我的名字,嘴角扯出一点淡淡的笑,抬手示意我坐下。
“哦,知穗啊。快坐。好久不见你了。”
我拉过一旁的小板凳坐下,打量这个院子。从前墙角堆着的红纸、笔墨、写着生辰八字的纸片,早就不见了。从前用来记各家儿女情况的小本子,也不知收在何处。院子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当年忙着撮合婚事的忙碌气息。
“最近,还有人来找您说媒吗?” 我轻声问。
陈媒婆闻言,轻轻摇了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她抬手,轻轻捶了捶自己的腿。
“早就没有咯。好些年,没人上门托我说亲了。”
她顿了顿,望向院外那条通往村子中心的小路,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
“早些年,一年四季,都有人上门。提着鸡蛋、挂面,求我帮忙相看姑娘小子。那时候,我的脚几乎跑遍周边所有山村。哪家姑娘几岁,性子如何,我心里清清楚楚。一桩桩婚事,全靠我两头传话,撮合妥当。换亲的人家,更是少不了我来回奔走。”
“那时候我总觉得,这就是该有的样子。儿女婚事,父母做主,媒人牵线。女孩子不能自己挑人,嫁什么人,全凭长辈和媒人说了算。遇上不愿意的姑娘,我还上门劝,跟她们讲,女子生来如此,嫁过去熬几年,日子就顺了。”
她说起往事,语气平淡,没有当年游说旁人时的伶牙俐齿。岁月磨掉了她那一张能翻云覆雨的嘴。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慢慢就没人来了。年轻人在外读书打工,自己认识对象,自己带回家。家里长辈就算心里不乐意,也拦不住。就算要相亲,也是年轻人自己见面聊天,自己拿主意,再也不需要我来回奔走撮合。”
“前几年,还有一户人家,托我试着给儿子说亲。我兴冲冲跑过去找姑娘家里,那姑娘直接跟我说,她自己有喜欢的人,不用媒人。我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到这里,她轻轻苦笑一声。
“我一辈子靠做媒过日子,这是我做了大半辈子的营生。到老才发现,世道变了,我这门手艺,再也派不上用场。”
我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她这一生,不过是守着当年流传下来的旧规矩谋生。她当年四处撮合包办婚姻,劝姑娘认命,也不全是心存歹毒,只是她自小就活在这套道理里面,认定婚事本就该这样。时代一变,她坚守一辈子的那一套,就慢慢失去了立足之地。
“现在村里的年轻人,谈对象,先自己相处,合得来再和家里商量。若是不愿意,谁也不能强逼。再也没有两家互相换女儿成亲的事了。” 我缓缓开口,“女孩子不想嫁,家里也不能强行逼迫。”
陈媒婆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点怅然。
“我后来也慢慢看见了。那些早年经我撮合的婚事,有的女人一辈子委屈,日子过得苦。我年轻的时候,只想着把亲事说成,拿到人家答谢的东西,不会多想姑娘往后几十年好不好过。到老了,看着村里小姑娘读书上学,自己挑选伴侣,才慢慢明白,从前我以为天经地义的事,其实委屈了好多姑娘。”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我心里微微震动。
从前她上门劝说那些反抗的姑娘,一遍遍告诉她们要认命。如今,她再也不会去劝任何人了。不再跑到谁家院子里,劝说不肯嫁人的姑娘妥协。她不再去为了一桩婚事,巧言粉饰,掩盖苦楚。
“我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也走不动山路了。就算还有人来找我,我也跑不动。” 她缓缓说道,“现在我每天,就是坐在屋檐晒晒太阳,煮一碗稀粥,种种院子里的小菜。不再管旁人的婚事。别人家儿女的缘分,由他们自己做主。”
院外有两个年轻人说说笑笑走过,是本村一对准备结婚的情侣。两人并肩走着,低声闲谈,女孩脸上带着笑意。陈媒婆抬眼望着他们,安安静静看着,没有上前搭话,也没有半点想要上前撮合的念头。
换作从前,她看见适龄男女,总要上前打听,盘算能不能凑成一对。如今,她只是平静看着。
“时代不一样了。” 她低声自语,“我这套老法子,早就过时了。”
临近中午,我准备起身告辞。
“阿婆,我先回去了,有空再来看您。”
“好,路上慢些。” 她微微抬抬手,没有挽留,依旧靠着竹椅,静静晒着太阳。
走出院门,木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水塘水面平静,风吹过水面,泛起细碎波纹。
我沿着小路往村里走,心里想着陈媒婆这一生。她曾是旧婚恋习俗的执行者,靠着旧式媒妁的身份,促成一桩桩不由当事人做主的婚事。当年无数女孩的命运,经由她的口舌被定下。
可时代往前走,年轻人开始自主选择伴侣。没有人再来登门求助,她赖以谋生的营生,彻底落幕。她不再四处游说,不再劝说女孩子认命,独自守着老屋,安度晚年。
她不是坏人,只是旧时代孕育出来的人物。当那套包办、换亲的旧婚俗慢慢退场,属于旧式媒婆的时代,也就跟着走到了尽头。
旧的媒人不再奔走,不再有靠着媒妁之口敲定的宿命婚事。山村里的年轻人,可以凭着自己的心意,寻找相伴的人。
她的落幕,也代表着那套捆绑山里女子一生的婚恋旧俗,慢慢退出这片山野。
阳光穿过路边的树枝,落在路上。远处传来年轻男女的说笑声,那是属于新一辈,自由选择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