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另一条街上的摊位，也依旧是去儋州前她和裴少棠吃粉汤羊血的那个低矮的木桌。

不同的是，裴少棠不饿，什么都没要；苏沐瑶要了一碗，却吃得很慢，中午的浆水面还未完全消化，着实吃不下。

她隐约觉得，裴少棠应该是想问萧景翊跟她同船南下之事。

她用筷子在碗里拨弄着，低头问道：“你想问什么？”

裴少棠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听说……听说有位萧公子跟你同船南下，我问过婶婶，她说这位萧公子是京城萧家的公子。我向父亲打听过，京城的萧家也是侯门。沐瑶，他怎么会跟你同船南下？听黄家窑场的丁主事说，这位萧公子有雍王的令牌，是替雍王办差。我就不明白，既然是办差，他应该有船才对，为何偏偏要跟你一路同行？还有，这位萧公子是不是也在青云馆待过？跟你认识？”

果然是此事，一连串问题问得苏沐瑶心头微微紧张。仔细一想，自己又没做错事，心虚什么？

于是放下筷子，坦然道：“没错，我是跟一位萧公子同船南下。这位萧公子是京城萧家三郎，曾在青云馆待过，故而我们相识。他到江陵府办差，我途经江陵时，跟他偶遇。此人十分贪玩，又喜欢游览各地风光，还美其名曰行万里路。见我既有船，还带了十几名护卫，便想借机一同南下。我本不同意，可见他态度诚恳，又有雍王的令牌在手，便想着有他跟着可一路畅通无阻，便同意带上他。还别说，一路上他帮了不少忙，我十分感激。”

沐瑶毫无隐瞒，又说得详细，裴少棠听罢神色稍缓，觉得是自己太多心。

“沐瑶，你别怪我问这些，我是担心你，又害怕失去你，更害怕那位萧公子对你意图不轨。你都不知道，我听说了此事后，好几个晚上辗转难眠，恨自己为何要错过陪你一同南下的机会。”

看得出裴少棠对她动了真心，想到自己曾经爱而不得流过的泪水，想到自己不在耀州的日子，裴少棠对苏家窑场的照顾，苏沐瑶无法不动容。

“我从未忘记，你我有婚约，故而跟其他男子相处时，会时刻注意分寸。裴大哥担心，说明你不信任我，也说明裴大哥将我想得太好，以为所有男子只要见到我便会心生爱慕。实则我不过是个寻常女子，并无倾国倾城之貌，也没有令人羡慕的家世。京城萧家家世显赫，哪能瞧得上商贾之女？再者萧公子亦非轻浮之人，一路上不过是互相有个照应罢了。”

裴少棠心中那块巨石总算落地：“别这么说自己，你在我心中永远是最好的。沐瑶，我有些等不下去，想快些娶你过门，要不我们回到各自家中向长辈言明，将婚事提前，如何？”

苏沐瑶哪肯愿意，急忙说道：“成亲的日子是裴伯伯定的，自有他的道理，你我再提出要求，只怕裴伯伯不高兴。”

“不会的，家父对你十分满意，我早些娶你过门，他一定会同意。”

“可……可我还没做好准备……”

“不需要你准备什么，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心理准备。提到成亲，我有些紧张。裴大哥，还是遵照长辈安排好的时间，也好让我慢慢适应。”

裴少棠倍感失落：“看来你还没有真正接纳我。”

“不……不是这样，我还有好多事要做，想在成亲前都做了，还望裴大哥能理解。”

“你是说苏家窑场？”

“嗯。”

“成亲后我不会拘着你，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拦着，你不必有此担忧。”

“话虽如此，可心里的感觉会不一样。裴大哥，你耐心等等，你我的婚事是定好的，不急于一时半刻。”

看一眼沐瑶拿起筷子夹羊血的动作，裴少棠忍不住向她的手摸去：“谁说不急？我每天都在想你，每时每刻都着急。”

手被触动的一刻，苏沐瑶下意识地缩了回去，将刚刚夹起的羊血放回碗中，也将筷子放下，向周围瞧了瞧，见四周并无旁人注意，才轻舒一口气，低声道：“此处人多眼杂，还望裴大哥自重，莫要让人看了笑话，平白惹出些不必要的闲言碎语来。”

裴少棠收回手，面上虽有些挂不住，却也不敢再造次：“好，以后我会注意。你既不愿将婚事提前，我尊重你的想法。”

“多谢裴大哥。”看一眼眼前的粉汤羊血，实在没有胃口。想起在梧州时写给裴少棠的那封信，苏沐瑶问道，“我在信中叮嘱的事，你可告诉裴伯伯？”

裴少棠清楚沐瑶问的是何事，他更清楚父亲根本未将苏家的冤情当回事，却不敢照实说。

“说了，还好你提醒得及时，父亲送贡瓷时，并未向雍王提及苏家的事。”

“你有没有告诉裴伯伯……”苏沐瑶谨慎地将声音压低，“雍王不是好人。”

“也说了，你放心，父亲会谨慎与他相处，你也知道，裴家还不能少了这座靠山。”

虽能理解，却也心有不满。雍王害了苏家，裴家却依靠雍王，她又必须嫁到裴家，其中的纠葛与无奈，实在令人为难。

见沐瑶有些不高兴，裴少棠忙温言劝慰道：“现在是我父亲执掌整个裴家，我做不了主，等哪一日我掌管了裴家，必然不会再依附雍王。”

“此话当真？”

“我向你保证，此话当真。”

苏沐瑶终于露出笑容：“其实我也能理解，天下窑口众多，好瓷数不胜数。耀州窑想要成为贡瓷，必须在朝中有靠山。裴家能依附雍王，算是找到一个大大的靠山。若雍王是好人，那自然好。可据我了解，他不是什么好人，只怕裴家依靠他，终究是引火烧身。”

“好人和坏人很难评判，人是复杂的，不能一概而论。”

“你这话有些道理。”

裴少棠又问出了收到信后，一直产生的疑问：“沐瑶，你远在梧州，怎会知晓雍王的为人？该不会是从萧公子那里听来的？”

实在不想谈及萧景翊，也担心裴少棠会因此心生芥蒂，又会有一连串问题轰炸而来。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她还不想将雍王在背后害苏家的事向裴少棠和盘托出。一来，苏家还不够强大；二来，裴家依旧依附雍王，若此时说出真相，恐令裴家陷入两难。

“不是，是在梧州听来的。”

“梧州离京城遥远，那里的人为何会了解雍王？”

面对裴少棠的追问，苏沐瑶既要隐去萧景翊，又需让裴少棠信服雍王不是什么好人，她觉得好难，干脆避之不答。

“裴大哥就别问了，总之我不会骗你。”

沐瑶不愿细说，裴少棠不好再问下去，想起父亲让他转达的正事，方说道：“明日午时，裴家酒楼，家父为你接风，就我们两家人。”

“我一个晚辈，哪能让裴伯伯为我接风？”

“别想那么多，就当是两家人以此为借口聚聚。”

“好吧。”

通过今日与沐瑶聊天儿，裴少棠心里积压的担忧一点一点儿消散。见沐瑶已吃不下，劝她不必再吃，然后将她送回苏家窑场，他则去了裴家窑场。

之前给邢师傅的那套茶具唯一缺少一个公道杯，不如刻一个公道杯送给他。那套茶具上的花纹均是缠枝菊，公道杯上也应刻缠枝菊，方能成套。

打算好后，苏沐瑶便系好襻膊，穿好围裙，开始拉坯。

待公道杯的坯体成型后，又开始为萧景翊做五福碗。她打算在五个碗上分别刻牡丹、菊花、莲花、梅花和卷草，然后再配上福、寿、安、康、宁五个字。

她边拉坯，边回想与萧景翊一路上的点点滴滴，仿佛坯房内其他工匠不存在一般。

当五个碗的坯体拉成，顺子从外面回来。

一进坯房，急忙汇报道：“大姑娘，我将您写的招帖都贴在了人多的地方，刚贴上就围了许多人，都不识字，问这问那的。”

苏沐瑶边洗手边说：“真不错，比陶韵巷的招帖管用多了，等着吧，过不了两日就会有人找到窑场来。”

顺子挠了挠头，憨笑道：“等新招的人来了，我能不能教他们拉坯？”

苏沐瑶擦干手，脱去围裙：“当然可以，以你现在的拉坯水平，教新人绰绰有余。”

“说好了，大姑娘可不能变卦。”

“我可没有卦，哪来得变卦一说？”

顺子“嘿嘿”一笑，继续忙着拉坯、刻花。

刚走出坯房，瞧见张伯带着一位姑娘走来。

那姑娘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梳着双丫髻，衣着虽旧却浆洗得干净，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窑场。

张伯连忙上前说：“大姑娘，听傻子说窑场打算招些新手，姑娘家也要，我就托人将小花带来，让您瞧瞧，如果合适，就让她留下，如果不合适，我再帮您另寻。”

苏沐瑶打量着眼前的姑娘：“你叫小花？”

小花怯怯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蝇：“回……回东家，我是小花，今年十五了，会洗衣做饭，也会些针线活儿，也偷偷学过拉坯。听张伯说，苏家窑场要人，我想来试试。”

人看着倒顺眼，既然有些拉坯的基础，还需检验一番。苏沐瑶吩咐道：“进坯房，让我瞧瞧你的拉坯手艺。”